金属粉尘像铁锈色的雪,无声地堆积在B区车间的角落。萧辰的手指按在左腿义肢的膝关节外壳上,触感不对。不是那种经过精密校准后的微凉与顺滑,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温热,甚至带着细微的震颤。
“温度异常。”他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视网膜投影上,红色的警告数字疯狂跳动:扭矩偏差0.3%,建议立即停机校准。但这不可能。这台老旧的“泰坦”型外骨骼已经服役十年,它的底层驱动逻辑简单得像个计算器,不存在这种级别的随机波动。除非,有人动了它的核心代码。
萧辰深吸一口气,肺叶里满是臭氧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距离公司年度安全审计只剩48小时。如果这份违规记录生效,他的维修执照将被吊销,神经接驳权限被永久剥夺。他将不再是深空站的工程师,而是一个连呼吸都需要依赖廉价过滤器的废人。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快速滑动,调出本地终端的控制面板。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眼下的青黑像是用铅笔画上去的。他需要读取并备份那三份被标记为“自行过载”的关键日志文件。那是他被陷害的证据,也是他洗清嫌疑的唯一筹码。
“正在尝试挂载只读权限……”系统提示音冰冷而机械。
进度条缓慢爬升。10%……30%……60%。
萧辰的呼吸平稳下来。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这是多年在真空中操作精密仪器练就的本能。只要拿到这些数据,他就能证明那些所谓的“过载”并非人为失误,而是外部指令注入的结果。
95%……99%……
“写入失败。”
红光骤然亮起,刺破了车间昏暗的灯光。
“权限拒绝。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导出行为。”
萧辰眉头微皱,手指没有停下,而是迅速切换了协议。“重试。使用管理员备用密钥。”
“错误。本地写入权限已被远程锁定。”
就在这时,沉重的液压门发出嘶鸣,缓缓滑开。姜离走了进来。
她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粉尘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手里那块刻有公司徽章的黑色平板被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神冷漠,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空气中的浑浊,精准地落在萧辰的终端屏幕上。
“萧辰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在做什么?”
萧辰关掉全息投影,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例行维护。发现关节扭矩异常,正在排查底层驱动bug。”
“排查bug需要调用最高优先级的日志覆盖权吗?”姜离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根据《深空作业安全条例》第7章第3条,任何未经授权的日志修改都是对秩序的破坏。”
“我没有修改。”萧辰简短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参数,“我只是在备份数据。为了审计做准备。”
姜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审计组明天就会到达。你现在备份这些‘异常’数据,是想掩盖什么?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这些异常存在,并且试图将其合理化?”
萧辰沉默了一秒。他在计算风险。如果现在承认,姜离会直接切断他的网络接入,将他移交安保部门。如果不承认,她有权以“妨碍调查”为由,暂时冻结他的所有权限。
“姜主管。”萧辰换了个称呼,这是一种试探,“如果你怀疑我违规,应该申请正式搜查令,而不是在这里口头质询。这不符合流程。”
“流程是为了保护系统的安全,而不是保护个人的利益。”姜离举起手中的黑色平板,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我已经向中央服务器发送了警报。你的终端将在十秒后进入只读模式,所有本地存储将被加密封存。”
萧辰的心沉了下去。十秒。
他看了一眼进度条,还停在99%。那个该死的冗余校验程序卡住了最后一步。
“你在拖延时间。”姜离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萧辰,我知道你私下改装了义肢的限流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赵主管默许你的效率,是因为你需要那些非法插件来维持高负荷运转。但现在,出了事,你就成了那个替罪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萧辰的神经上。限流器改装是他最大的把柄,一旦曝光,不仅是违规,更是违法。
“我没有篡改日志。”萧辰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姜主管,你看这个扭矩曲线。正常的过载是线性的,但这个峰值出现了0.2毫秒的延迟。这是远程劫持的特征,不是本地故障。”
姜离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萧辰身后尚未完全关闭的全息界面。那里确实显示着那条诡异的曲线。
“远程劫持?”她轻哼一声,“火星轨道深处,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接触到你的底层驱动?除非你是内鬼。”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我会保留你的访问权限到审计结束。但在那之前,你禁止离开B区。如果有新的异常数据出现,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否则,后果自负。”
液压门再次合拢,将姜离的身影隔绝在外。
萧辰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冷却风扇的嗡嗡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刚刚还在颤抖、如今却冰冷如铁的义肢。
0.2毫秒的延迟。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时间差,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甚至连大多数自动化诊断程序都会将其忽略。但在萧辰眼里,这就像是一道裂痕,清晰地撕开了完美秩序的表象。
如果是远程劫持,那么执行劫持的人,一定拥有比姜离更高的权限。或者,更熟悉这套系统的后门。
萧辰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有上报这条线索。他知道,一旦上报,姜离会立刻封锁证据链,而他将成为唯一的嫌疑人。
他必须自己找出真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老鬼那张油滑的脸,以及他那间堆满非法零件的黑市店铺。那里藏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也藏着一些官方系统无法触及的路径。
“少了一个字节。”萧辰喃喃自语。
日志文件的只读权限被打破,但他还没有拿到那份完整的备份。姜离切断了本地写入,却没切断物理连接。
萧辰睁开眼,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根老旧的光纤跳线。这是他从报废的旧机型上拆下来的,没有任何公司标识,也没有注册序列号。
他将光纤的一端插入终端的物理接口,另一端则悄悄延伸向工作台下方的阴影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是老鬼半年前塞给他的,说是“应急逃生通道”。
此刻,它可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电流嘶鸣声响起,黑色的盒子上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红灯。
萧辰看着那盏红灯,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意识到,自己正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按下确认键,他就彻底站在了公司的对立面。
但他没有选择。
倒计时还剩47小时59分。
萧辰的手指搭在了确认键上,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然而,就在文件开始传输的瞬间,一行陌生的代码突然浮现在日志的最顶端。那不是标准的系统指令,而是一段乱码,或者说,是一个签名。
萧辰瞳孔骤缩。
那段乱码的结构,他见过。
三个月前,在一次普通的管道维修中,他也遇到过类似的扭矩异常。当时他以为是传感器老化,随手重置了驱动。
难道那次也不是意外?
萧辰猛地回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太空。暴雨般的金属粉尘依旧笼罩着整个B区,仿佛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控制中心,姜离正盯着屏幕上突然消失的数据流,眉头紧锁。她并没有看到萧辰的连接,但她看到了另一件事——
那三小时前,究竟是谁的代码覆盖了萧辰的操作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