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修表铺里恒温空调的嗡嗡声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雷声闷响，像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常远盯着桌上那块三年未动的表，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比秒针还响。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前的低压让耳膜鼓胀。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那是神经坏死的前兆，像无数根细针在皮下灼烧。但他不能停。
“滴。”
一声极轻的电流音从柜台角落传来。
林小满缩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把湿透的雨伞，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远哥，温守正的人已经在街对面了。他们切断了这片区的备用电源，整条街的灯都灭了，除了……”
她没说完，因为常远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林小满，也没有看窗外漆黑的街道。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柜台中央那个厚重的防弹玻璃柜上。柜子里，静置着一块百达翡丽Ref.1518。
它静止在那里，指针指向2021年7月15日9点42分。
那是温守正女儿失踪的时刻，也是这块表永远停摆的时刻。
“把门打开。”常远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远哥，不行！”林小满急了，声音尖锐，“温老板说了，谁碰那玩意儿就是跟江城钟表界为敌！而且你的右手……”
常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玻璃柜前，手指抵在冰冷的玻璃表面。
隔着三层防弹玻璃和电磁锁，他感受不到任何震动。但这块表不一样。它在呼吸，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时间尘埃掩盖的脉搏。
“我要确认内部结构是否完整。”常远说。
这是唯一的理由。如果主夹板有隐性裂纹，任何内力注入都会导致机芯彻底粉碎。他必须在午夜前知道答案。否则，温守正会把它永久封存，而他的手也将彻底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玻璃柜外的感应灯亮了。
一道黑影堵住了门口。
温守正穿着一件定制的丝绸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即使在停电的黑夜里，他也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尊精心保养的大理石雕像，冷硬、昂贵、毫无生机。
他的眼神落在常远身上，像是在看一块废铁。
“常远，”温守正开口，语气尖酸刻薄，“你这只手，连螺丝刀都握不稳，还想碰Ref.1518？”
常远沉默。
他继续用手指抵着玻璃，指腹缓缓移动，感受着玻璃内侧细微的静电吸附感。
“三年前，我试过。”温守正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结果呢？家族信誉受损，女儿失踪。这块表是诅咒，不是宝物。你懂什么叫规矩吗？”
“不懂。”常远淡淡地说。
温守正冷笑一声：“不懂就滚。不然我不保证你能走出这条街。”
林小满躲在常远身后，瑟瑟发抖，小声嘟囔：“远哥，我们走吧，房租还没交，我不想坐牢……”
常远无视了她。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
Ref.1518的擒纵机构非常精密，任何微小的位移都会被放大。他不需要拆表，只需要通过玻璃传导的微弱震动，判断擒纵叉是否卡死。
如果卡死了，说明发条盒依然紧绷，只是传动轴断裂。
如果能动，说明机芯核心完好，只是缺乏动力。
但此刻，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常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右手神经正在恶化，指尖的麻木感顺着手臂向上蔓延。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判断。
“你在浪费时间。”温守正晃了晃手中的黄铜钥匙，眼神轻蔑，“你以为你是谁？神仙吗？靠摸两下就能修好历史？”
常远没有辩解。
他只是将食指轻轻按在玻璃柜的指示灯位置。
那里有一盏微弱的红色LED灯，用于显示柜内湿度。
常远闭上眼，调动体内仅存的那一丝真气。那不是普通的内力，而是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禁忌技法——他试图用自己的生物电，干扰周围的静电场。
这在钟表行是大忌。磁场会消磁游丝，静电会吸附灰尘。
但对于常远来说，这是唯一能“听”见表心跳的方式。
“你在干什么？”温守正察觉到了异样，猛地冲上前。
常远的手指抵住玻璃。
滋——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红色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紧接着，整个修表铺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了常远苍白的脸，以及玻璃柜中那块Ref.1518。
在那一瞬间的闪光中，常远看见了指针。
它没有动。
但是，擒纵叉的位置，似乎发生了微米级的偏移。
“你毁了电路！”温守正怒吼道，他掏出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报警！这个人破坏公物，还要盗窃禁品！”
常远收回手，右手剧烈地痉挛起来。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结构完整。”他低声说道。
“什么？”温守正愣住了。
“擒纵叉没有断裂。”常远转过身，背对着温守正，走向工作台，“只是需要重启。”
温守正眯起眼睛，手中的黄铜钥匙捏得更紧了。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常远不是在求饶，而是在宣战。
“你疯了。”温守正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敢碰它，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常远没有回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镊子，动作缓慢而稳定，尽管他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将镊子放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秒针跳动的第一声。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整座江城。
常远看着自己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他知道，今晚过后，要么Ref.1518重新走动，要么他彻底成为废人。
而他更知道，当物理的齿轮被内力强行逆转，那些被“修正”的时间里，究竟谁在替城市承担代价？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除了时间本身。
常远拿起镊子，走向玻璃柜。
温守正挡在他面前，眼神如刀。
“让开。”常远说。
“不让。”温守正说。
常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再次按在了玻璃柜上。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真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雨声掩盖一切声响。
而在玻璃柜的最底层，Ref.1518的表盘玻璃上，映出了常远扭曲的倒影。
指针依然停在9点42分。
但在常远的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见了三年的时光，像流水一样逆流而上。
他看见了温守正女儿失踪的那个夜晚，雨夜中的尖叫，以及那块表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无人听见的悲鸣。
为什么这块表在三年前停摆的那一刻，指针指向的不是故障时间，而是温守正女儿失踪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