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毒辣，透过雕花窗棂漏进来的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只剩一线惨白。
书房内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闷热潮湿，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戴婉跪坐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寸许处，迟迟未落。
袖口那团墨渍，像是一只蛰伏的黑蛇，正顺着云锦细密的纹理，无声无息地向外蔓延。
它贪婪地吞噬着洁白的底色，边缘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锯齿状，仿佛随时会撕裂这层脆弱的体面。
余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极慢。
“滴答。”
一滴汗珠从戴婉额角滑落，砸在膝盖前的地毯上，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垂首，目光死死盯着那方砚台。
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结壳，但那残留的一小滩黑泥，质地怪异。
不同于寻常松烟墨的清苦香气，这里透着一股子甜腻的、近乎腐朽的味道。
那是掺了胶的劣质墨，为了显色浓重，特意加了过多的动物胶和防腐剂。
戴婉心中冷笑。
嫡姐送来的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针脚细密，本该是体面之物。
可这墨汁为何偏偏在此时滴落？为何这墨汁如此浓稠，仿佛有生命一般，迫不及待地要在洁白的布料上留下痕迹？
这不是意外。
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儿媳。”
余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戴婉浑身一颤，连忙放下毛笔，双手交叠置于膝头，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母亲唤儿媳，可是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听不出半分怨怼，只有无尽的恭顺与谦卑。
余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像是在审视一件次品瓷器上的裂痕。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戴婉沾满墨渍的袖口，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那动作并不温柔，更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是否合格。
指尖用力，扯动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云锦虽好，终究是戴家的东西。”
余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轻蔑。
“若是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岂不让外人笑话我余家苛待媳妇？”
戴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余夫人这是在借题发挥。
她不仅要惩罚戴婉，更要通过这件衣服，向所有人宣告：戴家的女儿，即便才名在外，到了余家，也不过是需要被规训的晚辈。
“儿媳知错。”
戴婉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余夫人的眼睛。
“请母亲责罚。”
余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戴婉会求饶，或者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戴婉没有。
她甚至主动将那只脏了的袖子往前递了递，像是在展示一件罪证。
“儿媳近日抄经心浮气躁，未能静心，致使墨汁外溢，污了新衣，更污了母亲的清净。”
她承认了自己的失误，甚至将“手滑”说成了“心浮”。
这是余夫人想要听到的答案——一个顺从的、知错的、需要被教导的儿媳。
然而，在那低眉顺眼的姿态之下，戴婉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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