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关上时，厚重的隔音棉将外界的喧闹彻底切断，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严正坐在长桌的最末席，面前摆着一杯早已温热的茅台。江城市中心最高档的“云顶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金钱发酵后的甜腻与腐朽。墙上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照在苏振东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傲慢的脸上。
这是严正与苏婉儿结婚三周年的家宴，也是苏家正式接管他名下那家濒临破产的公司控制权的交接仪式。
“正正，尝尝这鱼。”苏婉儿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放在他碗里，眼神闪烁，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爸特意让主厨做的，说是补身子。”
严正没动筷子。他的目光越过妻子颤抖的指尖，落在苏振东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鸽血红宝石戒指旁的一只百达翡丽上。那只名表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而苏振东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那颗黑玛瑙袖扣。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被掐死的老鼠，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掌控感的稳固。
“岳父大人，”严正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长期做审计形成的冷静与克制，字句清晰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今晚这酒，怕是喝不安稳。”
苏振东停下了摩挲袖扣的手，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怎么个不安稳法？是不是嫌这酒不够烈，还是觉得这桌子不够硬？”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赵秘书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眼神阴冷地盯着严正。李管家端着托盘退到角落，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站姿，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严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苏氏集团内部流水明细表（绝密）》。
纸张并不厚，但在寂静的包厢里，它落下的声音却重如千钧。严正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封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三年前，公司账面显示有一笔三百万的‘咨询费’支出。”严正抬起眼，直视苏振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收款方是一家名为‘蓝海资本’的空壳公司。三个月后，这家公司注销。资金流向海外某个离岸账户，至今未归。”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苏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严正清晰地看到，苏振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像是一层薄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但仅仅一秒钟，那层伪装便重新覆盖上去，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冰冷。
“严正，”苏振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压迫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说，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想回家撒泼？”
“我不是来撒泼的。”严正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将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餐桌上，纸张边缘因为力道过大而微微卷曲，“我是来问账的。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在我签字接手控制权之前，必须把它洗白？”
苏婉儿吓得脸色苍白，想要伸手去拉严正的衣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文件，是酒杯。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服务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严正身后。他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瓶刚醒好的红酒，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开始往严正面前的空杯里倒酒。
酒液注入玻璃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
“先生，您醉了。”服务员低声说道，语气恭敬却透着寒意，“苏总好意为您接风，请您自重。”
严正盯着那不断上涨的红酒液面，红色的液体映着他苍白的脸。他闻到了酒精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苏振东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这就是苏家的规矩。
不跟你讲道理，只让你喝酒。把你灌醉，把你弄糊涂，然后让你在那份该死的股权转让书上签字。一旦签了字，他就是苏家的一条狗，永远别想再翻出任何真相。
严正冷笑一声，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赵秘书，”他突然转头，看向阴影中的心腹，“我记得苏总的助理负责保管所有重要文件的原件副本。既然岳父说我在开玩笑，那能不能请赵秘书把这份文件的原件拿出来，对一下编号？”
赵秘书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躬身道：“严先生言重了。原件都在苏总这里，而且……有些文件涉及商业机密，不便公开核对。”
“是吗？”严正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复印件的边缘，指节发白，“那我只能希望，岳父大人的记忆，能比这份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更准确一些。”
他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近苏振东。
这一刻，所有的虚伪客套都被撕碎。
苏振东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女婿，此刻竟然敢用这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那种眼神太熟悉了，那是他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时，面对那些试图掩盖亏损的客户时露出的眼神。
冷静、理智、不留情面。
苏振东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整理领带，却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抓着桌沿。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李管家依旧站在角落，低着头，似乎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苏婉儿已经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严正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一举动，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作为女婿的最后一点温情幻想。从今往后，他和苏家之间，只有猎人与猎物，或者，仇人。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底牌不在桌上，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早已备份的所有原始数据里。今天这场戏，不过是为了逼苏振东露出马脚，为了争取哪怕多一秒的谈判时间。
苏振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怒火。他缓缓松开紧握桌沿的手，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红酒。
“严正，”苏振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你很有骨气。但是，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帮你还债。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你以为靠几份复印件就能翻盘？”
他举起酒杯，向严正示意，眼神轻蔑而掌控一切。
“喝了这杯酒，签下名字。这三百万的事，我可以当作没看见。毕竟，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这是一招。
看似宽容大度，实则是在利用严正父亲的债务危机进行要挟。如果严正喝了酒，签了字，就等于默认了这笔钱的合法性，也等于放弃了追索权。
严正看着那杯猩红的酒液，倒影中是自己扭曲的脸。
他没有动。
包厢里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严正和苏振东之间，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苏振东见严正不语，眼中的耐心逐渐耗尽。他放下酒杯，手指再次移向了自己的左臂。
这一次，他的拇指抵住了那颗黑玛瑙袖扣，用力地按了下去。
指甲嵌入肉里，传来细微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他盯着严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等待着严正崩溃的那一刻。
然而，严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而深邃。
为什么苏振东在听到‘三百万’这个数字时，下意识摸向了左手的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