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黏稠而沉重。
蝉鸣声被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压抑，偶尔夹杂着烛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常婉跪在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钻心的酸痛顺着骨缝向上蔓延，直逼腰际。
她手中的湘妃竹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寸许，墨汁顺着笔毫缓缓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漆黑的湿痕。
那支笔确实有些古怪。
笔杆上的裂痕并非自然磨损，而是人为刻意造成的——那是用钝器敲击留下的痕迹，裂纹深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陈旧血迹，即便擦拭过多次，依然能在指尖留下粗糙的颗粒感。
戴太君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支笔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似乎在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这支笔，是你祖母生前用过的一支。”戴太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她说，写字如做人，笔锋若软，便立不住脚。”
常婉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恭顺低眉：“儿媳愚钝，不知婆婆还有这般深意。”
“你当然不知道。”戴太君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拐杖，“你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讲究的是风雅清贵。而在我们戴家，规矩就是铁律，容不得半点‘风雅’的杂质。”
张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夫人说的是，二小姐如今这般模样，全是因为心气太高，不知悔改。若是连字都写不好，日后怎么主持中馈？”
常婉没有接话，只是手腕微微一沉，笔尖触碰到纸面。
第一笔落下，是“戴氏庶女戴柔儿”。
字迹工整，端庄秀丽，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在写到“罪己”二字时，常婉的笔锋忽然滞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常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算计。
她在赌。
赌戴太君对“完美”的执念，更赌她对“失控”的厌恶。
按照礼法，罪己书必须字迹端正，以示悔过之心。若是有错漏，便是态度不端，是大逆不道。
常婉故意在“己”字的最后一笔捺画上，多带了一丝出锋，使得那个字看起来略显张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这是一个明显的瑕疵，一个可以抓住把柄的错误。
张嬷嬷眼睛尖，立刻指着纸面喊道：“哎呀，这字怎么写得如此歪斜？二姑娘，你这可是要气死老夫人啊！”
戴太君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祠堂内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常婉低着头，看着自己笔下的墨迹慢慢变干，黑色的光泽逐渐黯淡，最终变成一种深沉的死黑。
她知道，这是测试的开始。
如果戴太君当场指出错误，要求重写，那么她就有了进一步试探对方底线的机会；如果戴太君默许，说明她另有打算，或者……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字写得如何。
“继续写。”戴太君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本夫人说过，慢些写，字迹工整些。既然写错了，就改过来。”
常婉心中一凛。
改过来？
这意味着，她刚才的那个“瑕疵”，并没有逃过戴太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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