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宗外门执事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铜锈与劣质熏香混合的怪味。
石坚坐在紫檀木案后，粗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那声音沉闷、规律，像某种倒计时，每一声都砸在柳尘紧绷的神经上。
案几右侧，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青色石头。石面粗糙，隐约刻着一个扭曲的“赵”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痕迹。
柳尘站在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粗布麻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
半个时辰。
这是石坚给出的最后期限。三块下品灵石，或者一缕神魂。
对于外门弟子而言，神魂被抽走，意味着变成行尸走肉，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而三块下品灵石，相当于他们半年的月例，是悬在头顶的刀。
“柳尘。”石坚停下手指，眼皮都没抬，“赵无极欠下的债，你是他唯一的同门师弟。宗门规矩，亲者连坐，债主追讨。你师兄死了，这债，自然落到你头上。”
柳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他知道赵无极已经死了三天。尸体是在后山悬崖发现的，说是走火入魔，坠崖身亡。但柳尘知道，师兄死前曾死死抓着他的手，塞给他一块命格石，嘴里只念叨了一个字：脉。
然后就被石坚的手下拖走，再也没回来。
“我没有灵石。”柳尘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师兄死后，我的月例被扣了。我……真的拿不出来。”
石坚嗤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把黄铜算盘。
啪嗒。
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在这阴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拿不出来？”石坚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柳尘，“外门弟子修炼《引气诀》，每月需消耗一枚下品灵石淬体。赵无极生前每月领两枚，一枚自用，一枚……嗯，似乎有一部分进了某位执事的私库。”
柳尘瞳孔微缩。
在这个世界，修行分九境，炼气、筑基、金丹……每突破一境，寿命翻倍。而灵石的划分更是严苛：下品灵石供凡人及低阶修士使用，中品灵石可换筑基丹，上品灵石则是炼丹师和长老们的硬通货。
一颗下品灵石，市场价三十文钱。三块，就是九十文。
但对于底层弟子来说，九十文能买半个月的米粮，能买一瓶疗伤药，甚至能换来一个女修的一夜温存。
石坚需要的不是这三块灵石，而是填补他之前倒卖资源留下的亏空。赵无极的死，正好成了完美的借口——死人不会说话，死人留下的因果，可以随意栽赃。
“规矩就是规矩。”石坚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向柳尘。
他穿着青色执事服，腰间挂着的玉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生杀予夺的令牌。
“赵无极临死前，将这块‘命格石’交给你，说是抵债凭证。你现在不认账，是想赖账？还是说……你想替他受罚？”
柳尘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他看着石坚伸出的手，那只手里托着那块刻着“赵”字的青色石头。石头表面沾着干涸的血迹，腥甜的气味钻进鼻腔，让柳尘胃里一阵翻腾。
“师兄已死，债务为何由我承担？”柳尘问，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石坚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因为他是你的师兄。因为你是外门弟子。因为……”石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不交，我就以‘谋害同门、吞没遗物’的罪名上报执法堂。到时候，不仅仅是神魂，你这双手，这双腿，都会废掉。”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柳尘沉默了。
他在权衡。
如果反抗，必死无疑。石坚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外门的利益网，他一个刚入门半年的炼气三层弟子，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盟友。
如果不反抗，交出命格石，意味着承认这笔莫须有的债务，同时也意味着接下了赵无极未了的因果。
但他别无选择。
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可能。
柳尘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
指尖触碰到命格石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那石头冰冷坚硬，仿佛握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寒冰，又像是握着一只垂死挣扎的手。
契约成立。
只要手碰上去，神识烙印就会自动形成，无法反悔，无法拒绝。
石坚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明智的选择。”
他将命格石强行塞进柳尘掌心，五指紧紧扣住柳尘的手腕，神识如毒蛇般探入，强行烙下印记。
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灵魂深处，柳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模糊。关于师兄的笑脸，关于师兄教他第一招剑式的场景，正在一点点剥离，化作虚无。
作为代价，他失去了对师兄最清晰的记忆片段。
取而代之的，是命格石上传来的微弱波动，以及石坚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记住，”石坚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脏东西，“今晚子时之前，如果你凑不齐灵石来赎回去，这块石头里的东西，我会全部收走。包括你的神魂，你的记忆，还有你师兄留下的那点可怜的秘密。”
说完，石坚转身回到案几后，重新拿起算盘。
啪嗒，啪嗒。
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像催命的鼓点。
柳尘握着命格石，指节咯咯作响。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石头。
就在石坚离开的一瞬间，命格石表面的血迹似乎流动了一下。原本模糊的“赵”字，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是赵无极死前的最后一张脸。
痛苦，绝望，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柳尘的心脏猛地收缩。
为什么一块普通的命格石上，会浮现出赵无极生前的最后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