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尖锐的蜂鸣声像生锈的铁钉，死死凿进薛离的耳膜。
那是灵脉被强行抽离时，骨缝里传来的撕裂痛楚。
胸口处，一块漆黑的玉牌正贴着心口，冰冷得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的尸首。它不像是在佩戴法器，更像是一块活着的墓碑，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仅存的灵力。随着每一次心跳，玉牌表面的裂纹便蔓延一分，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薛离站在青岚宗外门管理处的红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指尖因疼痛而泛起的苍白。
他对面的邓管事穿着笔挺的灰袍，手里盘着一串黄杨木算珠。那算珠被打磨得油光发亮，每一颗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着幽冷的光。邓管事没看薛离，只是盯着桌面上那张泛黄的羊皮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薛离。”邓管事开口了，声音圆滑世故，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你现在的积分，还差三百点。”
薛离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狠厉。
“大考前夜，积分清零。”邓管事手指轻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外门的铁律。三日之内，若不能补足三百点排位积分，你的弟子席位自动废除，逐出宗门，永无翻身之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
薛离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铜板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宽限半个时辰。”薛离的声音简短、冷硬，“我去黑市换药，药效上来后，我能去地下擂台搏杀。半个时辰，足够我赢回三百点。”
邓管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落在薛离脸上，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剩余价值。那种眼神让薛离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忍住了。
“黑市？”邓管事笑了，笑声干涩，“外门弟子禁足黑市，这是规矩。你忘了？还是说，你觉得这规矩，也能谈价格？”
他站起身，走到薛离面前。那股混合着陈旧墨水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邓管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串黄杨木算珠，轻轻敲了敲薛离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
“啪、啪。”
两声脆响。
“薛离，你现在的排名是外门第九百九十七名。”邓管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名次，公开可查，贴在公告栏上，风吹日晒，连扫地的杂役都知道。第九百九十七，意味着你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废料。”
薛离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
“我要保住席位。”薛离说。
“席位？”邓管事嗤笑一声，转身走回桌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席位是给有资格的人准备的。你连清心诀的根基都快守不住了，拿什么保？拿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薛离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邓管事在拖延。他在等自己崩溃，等自己露出破绽，好从他身上榨取最后一滴剩余价值。
“如果我不去黑市，我就只能除名。”薛离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极慢，“但如果我去了黑市，哪怕输掉半条命，我也能活着离开这里。邓管事，你是要一个死人，还是要一个还能为你创造价值的活人？”
邓管事放下茶杯，眼神微眯。
“有意思。”他转动着手中的算珠，“但规矩就是规矩。除非……你能证明你有能力在规则之外找到出路。”
他指了指薛离胸口的罪业玉牌。
“这块牌子，是你父亲留下的‘罪业’。它吸走的不仅是你的灵力，还有你的气运。你想用它来换取积分？简直是笑话。”
薛离的手猛地攥紧。
他瞒着所有人的秘密，此刻在这间办公室里几乎要被戳穿——他的清心诀早已出现裂痕，全靠一种名为“定魂散”的药物压制。一旦停药，他就会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而现在，药物耗尽，他必须做出选择。
出卖根基，换取短期爆发力，去黑市搏杀。即便赢回积分，也将失去进阶的可能。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但他别无选择。
“我想试试。”薛离说。
邓管事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试？在这里试？”他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飞溅，划破了薛离的裤脚。
“这里是管理处，不是你的试验场。”邓管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薛离，你这是在挑衅我的权威。既然你这么想去黑市，那我就成全你。”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出去。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青岚宗弟子。所有正规渠道对你关闭。想活命，就去黑市吧。”
薛离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又看了看邓管事那张冷漠的脸。
愤怒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但他没有吼叫，也没有哭泣。他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一片锋利的瓷片，握在手心。
鲜血顺着掌纹渗出，滴落在罪业玉牌上。
玉牌似乎感应到了血液，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薛离抬起头，直视邓管事的眼睛。
“邓管事，”他说，“这笔账，我会记在心里。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我会拿着积分回来，把你今天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邓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三个月？第九百九十七名的小子，敢立这种赌约？”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啊，我等着。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活过今晚。”
薛离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很稳，尽管掌心还在流血。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块玉牌，我会让它发光。”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闷热潮湿的空气中。
暴雨将至，乌云压顶，雷声在远处轰鸣。
薛离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片，又摸了摸胸口的罪业玉牌。
玉牌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它在吸食他的血，也在积蓄力量。
薛离握紧瓷片，迈步走入雨幕。
在他的身后，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
邓管事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算珠。
他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角账本的一角。
那账本上，赫然写着薛离父亲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欠款已清，利息另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