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和霉烂混合的腥气。魏峥站在“老鬼售票亭”前，雨水顺着破损的遮雨棚滴落，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他并没有看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的拾荒者，目光死死锁定在柜台玻璃板下的一张塑封车票上。
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扫过摊位，在那张车票表面折射出一层油腻的光晕。票面中央，两个烫金大字——“魏峥”，像两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那是他的名字，也是他唯一的通行证。但此刻，这张纸只是沾着油污的废纸，除非他能拿到它。
魏峥的手指在裤兜里摩挲着一支银色的金属管。那是最后一支广谱抗生素，原本是用来换半块合成蛋白块的，但他今天必须用它来买那张票。妹妹的呼吸越来越弱，肺部的纤维化已经到了晚期，只有上城区的净化舱能救她。而今天是黑市最后一次开放通往上城区的临时通道，错过今晚，他就只能看着妹妹死在下城区的阴沟里。
“手伸出来。”柜台后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魏峥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里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刀疤，是昨天为了抢那点配给粮留下的。他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信任比抗生素更稀缺。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旁边那几个盯着他口袋看的鬣狗。
岑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风衣，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里把玩着一枚激光笔。作为上城区的代理人，岑九身上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亲切感，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他们是在谈论天气，而不是生死攸关的交易。
“魏先生，你的信誉一直不错。”岑九将车票拿起，用拇指轻轻抚平边缘的褶皱，“但这张票很特殊。系统显示它处于‘未激活’状态，需要额外的手续费才能完成身份绑定。”
魏峥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岑九在撒谎，或者至少是在隐瞒关键信息。黑市的规矩很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来没有什么额外的“手续费”。但岑九的手按在车票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激光笔，那红色的光点像一只毒蛇的信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
“多少钱？”魏峥的声音沙哑，简短有力。他不习惯废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头。
“一支A级抗生素。”岑九微笑着说，眼神却冰冷如铁，“这是行规。毕竟，我要为你承担‘清除不稳定因素’的风险。”
魏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稳定因素？他在心里冷笑。在这个连呼吸都要付费的时代，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但他没有时间追问。妹妹的咳嗽声还在脑海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神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抗生素。瓶身已经有些划痕，标签模糊不清，但里面的液体依然清澈透明。这是他用三条命换来的救命药，现在却要用来买一张可能根本进不去的门票。
岑九接过抗生素，并没有立刻检查，而是随手扔进了身后的抽屉里。那个动作轻蔑而随意，仿佛在丢弃一件垃圾。然后，他拿起激光笔，红光点在车票上，烧出一个微小的缺口。
“交易达成。”岑九将车票推过来，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微笑，“记住，魏先生，一旦离开这个摊位，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上城区的大门，只对‘合法公民’敞开。”
魏峥抓起车票，指尖触碰到那张塑封纸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车票上的油墨味刺鼻，混合着烧焦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那个缺口，又看了一眼岑九，没有说话，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蔽，而是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尖叫，有人奔跑。
魏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岑九站在售票亭的阴影里，正对着耳麦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虚伪亲切，而是一种冷酷的专注。
魏峥握紧了手中的车票。他知道，自己刚刚踏入一个巨大的陷阱。但他没有选择。妹妹还在等他，而他体内那个非法植入的追踪器，正在隐隐作痛。
他必须活下去。哪怕这意味着要撕碎契约，也要在这崩坏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