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时光回溯”钟表铺的后间，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陈默坐在那张被岁月啃噬出无数凹痕的工作台前。
头顶那盏昏黄的钨丝灯，发出电流流经灯丝时特有的细微滋滋声。
他面前摆着两块表。
左边，是赵万金那块老怀表。
它静静地躺在绒布上，指针不再停滞，也不再倒流。
秒针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节奏，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动。
滴答。
滴答。
那是时间的脉搏，也是陈默用半条命换来的秩序。
右边，是那个神秘人留下的怪表。
没有表盘数字，只有六个漆黑的刻度。
表壳呈现出一种吸光的哑光黑，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陈默抬起手，指尖悬在怪表上方一寸处。
他的鬓角，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那不是染的。
是血气枯竭后，毛囊中黑色素彻底崩解的痕迹。
就在三个小时前，当赵万金惊恐逃离，当全城钟表在同一秒复活时，他体内的生命力随着内力的爆发被瞬间抽干。
中医叫“肾精亏虚”，西医叫“细胞端粒加速磨损”。
但在陈默眼里，这只是时间对他作弊的惩罚。
他低下头，看向工作台角落的一面小圆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
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为什么白头？
因为时间从不免费。
每一次篡改，都要从使用者的生命里扣除等价的筹码。
赵万金的老怀表，第一章停在十二点，第二章跳过五分钟，第三章倒流一分钟……直到第六章，它在最后一秒复活，指向了新的命运。
而此刻，这枚老怀表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了12:00。
它回到了原点。
或者说，它完成了这一轮的轮回。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右边的黑色怪表上。
“我不修这种表。”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白天说过的话。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但他的手没有移开。
身体比嘴巴诚实。
为了妹妹下个月的靶向药费，他必须拿到那个定金。
哪怕那是毒药，他也得吞下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机油味，混合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仿佛骨头被捏碎。
这是他在进入状态前，感官被强行拉满的信号。
他戴上单眼放大镜，右手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他的呼吸放缓。
胸腔起伏的幅度减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眼前这团黑色的金属疙瘩。
常规手段无法介入。
因为这块表，没有齿轮。
至少，不是人类认知中的齿轮。
陈默屏住呼吸，镊子尖轻轻触碰表壳侧面的缝隙。
那里有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孔。
他将红宝石轴承推入其中。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机械咬合的声音。
而是某种生物关节活动的声响。
陈默的手指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并没有用力。
但这块表，自己“吃”进去了。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极具规律的震动，从表壳内部传导出来。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