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暴雨中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下去。
陆离站在老城区烂尾楼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黄色雨衣滴落，砸在积水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左手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金属餐箱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餐箱里装着一份特急订单：地址是“幸福小区44栋顶层”，但导航显示的路线却指向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是萧经理那圆滑世故的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进耳膜：“小陆啊，这单可是VIP客户，加急费翻三倍。别磨蹭，系统显示你还有十分钟超时，超时扣款可是要连本带利算的。”
陆离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视网膜上跳动的半透明红色数据流。
【当前任务：配送至“血肉副本”入口】
【剩余时间：08:59】
【左眼视力值：100%】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路径，是否确认进入？】
这就是系统的规则。第一条铁律：服从指令，否则切断氧气供应。陆离知道，高利贷给他的氧气面罩连接着这个城市的中央供氧网，一旦违约，窒息感会在三十秒内夺走他的意识。他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
“收到。”陆离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迈开步子，踏进了那片漆黑的楼道。
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潮湿，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味，像是陈旧的血迹混合着腐烂的肉块。路灯在这里彻底失效，只有他头盔上的LED灯投射出一圈惨白的光晕，照亮前方斑驳脱落的墙皮。
突然，一阵剧烈的撕裂痛从左眼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入了眼球深处，搅动着视神经。陆离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本能地捂住左眼，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液体——那是血。
耳边响起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检测到违规配送行为。偏离规划路线3米。”
“执行惩罚机制。”
“扣除左眼视力15%。”
陆离猛地睁开双眼，却发现世界变得模糊不堪。原本清晰的墙壁纹理此刻像是一团化开的油画颜料，边缘扭曲、重叠。视野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就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左眼视力值：85%】
数字跳动了一下，定格在那里。
陆离喘着粗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测试。萧经理想要看看，当骑手失去部分视觉时，还能不能完成任务。或者说，他在测试这套“血肉副本”对生理缺陷的容忍度。
“该死……”陆离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狠劲。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变得更加谨慎。既然视觉受损，他就必须依赖其他感官。雨声在外围轰鸣，但在楼道内部，他却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湿漉漉的皮肤相互摩擦的黏腻声，从头顶的天花板上垂下来。
他抬起头，用仅剩的右眼扫视上方。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陆离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速度。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在这个副本里，犹豫意味着暴露弱点，而弱点会被猎杀者捕捉。
他路过一楼大厅时，看到墙上挂着一块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只渗血的左眼。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曾经也穿着西装、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的人。但现在，他只是个卖命的送餐员，用眼睛换取生存权。
“还要多久？”耳机里再次传来萧经理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戏谑，“小陆，你的心跳很快。恐惧会让肉质变酸哦。”
陆离关掉了耳机。他不需要听这种废话。
他来到了四楼。这里的走廊比楼下更加狭窄，两侧的门全都紧闭着，门缝里渗出黑色的雾气。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就在这时，左侧身体开始麻木。
那种麻木感从肩膀蔓延到手肘，再到手指，仿佛血液被冻结了。陆离感觉到手中的餐箱变得异常沉重，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铅砖。
【警告：环境侵蚀加剧。左眼视力持续流失中。】
【当前左眼视力值：78%... 75%...】
数字在疯狂下跌。不是因为惩罚，而是因为环境的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视神经。
陆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异样。他必须在视力完全消失前找到目标房间。
44栋，顶层。
他数着台阶，一步，两步，三步……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已损坏，只有他的头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束。每走一步，他都感觉左眼的黑暗扩大一分，右边的视野也在逐渐收缩。
终于，他站在了顶层的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门锁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位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陆离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脑海中再次响起了机械音：
“检测到关键节点。请支付额外代价以开启‘真实视界’。”
“选项A：消耗左眼视力20%，获得短暂的高清透视能力（30秒）。”
“选项B：保持现状，尝试暴力破门（成功率30%，可能触发陷阱）。”
陆离愣住了。
透视能力？
他看了一眼自己逐渐模糊的左眼，又看了看那扇诡异的门。如果不看清里面的情况，盲目破门可能会遭遇未知的怪物。但如果选择A，他的左眼将陷入永久性的半失明状态。
这是一个明码标价的交易。
陆离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在头灯下闪着寒光。
他没有选择A，也没有选择B。
他用左手按住左眼的眼球，用力按压，直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然后，他猛地将折叠刀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左眼瞳孔。
“你在干什么？！”耳机里传来萧经理惊讶的声音，“停下！你会毁掉样本的完整性！”
陆离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冰冷如铁。
既然系统要收税，那就让它收个够。
噗嗤。
刀尖刺破了角膜，鲜血瞬间涌出。
陆离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但他没有退缩。相反，他利用这一瞬间的极致痛苦，强行刺激了大脑的视觉中枢。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
不再是模糊的水彩画，而是高清的4K画面。他能看清门把手上每一道划痕的细节，能看清那颗红宝石内部流动的液体，甚至能透过薄薄的门板，看到对面房间里那些蠕动的触手和悬挂的人形物体。
【左眼视力值：60%】
【特殊状态激活：微观视界（临时）】
【持续时间：30秒】
倒计时开始。
陆离迅速收回刀，用颤抖的手擦去眼角的血迹。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无数肉块堆积如山，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切割着什么。
陆离举起餐箱，一步步走了进去。
当他走到那个身影面前时，对方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巴，裂开到耳根。
“你的外卖……”那张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送到了吗？”
陆离面无表情地将餐盒递过去，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剩下的视力。
60%。
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的视力，才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才能还清债务，才能活下去。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