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深渊”游戏厅的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霓虹灯管在积水中倒映出破碎的光斑，像极了唐缺此刻视网膜上的残影。
收银台后的老鬼没抬头，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得飞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痰音：“最后十分钟。过期不候。”
唐缺站在柜台前，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风衣下摆滴落，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没有擦汗，只是盯着面前悬浮的全息投影界面。
那里没有金币数字，只有一行猩红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09:58。
而在倒计时下方，是【断罪者之剑】的属性面板。
锋利度：SSS。
特效：流血致死率100%。
价格：左眼视力值 0.2。
唐缺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在退役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地下黑市，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明天的全区公会战，如果拿不到这把剑，他将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所有新人嘲笑的过气明星。
但他现在的账户里，只有三枚信用点，连一把新手木剑都买不起。
“非生物货币无效。”
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唐缺的思绪。
刚才他还试图用那三枚信用点兑换少量的“视力额度”，哪怕只是0.01，只要能看清商品详情也好。
但系统拒绝了。
在这家由方锐控制的商城里，金钱早已失效，唯有血肉与感官，才是硬通货。
唐缺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收银台后方那张阴影笼罩的脸。
老鬼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那句拒绝与他无关。
但在老鬼身侧的暗处，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方锐。
这家黑市商城的实际掌控者，也是那个曾经把唐缺逼入绝境的代练老板。
“唐选手，”方锐的声音优雅而轻柔，像是在谈论一场普通的股票交易，“你来得太晚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经过精密手术矫正的完美视力中，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的信用点在这里连废纸都不如。想要【断罪者之剑】？可以。”
方锐站起身，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唐缺面前，距离近到唐缺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傲慢。
“规则很简单。”
方锐指了指全息面板上的红色价格标签。
“支付0.2的左眼视力值。当场扣除，即时生效。”
唐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0.2。
这意味着他的左眼将从正常的1.0视力，瞬间跌至0.8。
虽然不至于失明，但对于职业选手来说，0.8的视力意味着无法精准捕捉高速移动物体的轨迹。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不可逆的交易。
一旦签下契约，这部分视力就永远属于商城，属于方锐。
“你在犹豫什么？”方锐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还是说，你舍不得这只眼睛？”
唐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方锐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价值连城的机械表，指针正在倒数。
08:45。
时间不多了。
唐缺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他知道方锐在等什么。
方锐需要测试新推出的“生物货币”交易系统是否稳定。
而他是最好的试金石——一个即将被时代淘汰的过气明星，为了尊严，不得不卖血卖眼的可怜虫。
这种支配感，是方锐最享受的毒药。
“我有条件。”唐缺开口，声音沙哑却冷静。
方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请讲。”
“我要先确认装备的真实性。”
唐缺伸出右手，指向面板下方的【微光匕首】。
那是【断罪者之剑】的前置道具，虽然属性垃圾，但却是开启购买权限的必要钥匙。
按照商城的规则，必须先购买前置道具，才能解锁主武器。
而【微光匕首】的价格，是0.2的左眼视力值。
等等。
唐缺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重新扫视了一遍面板。
不对。
【微光匕首】的价格标注是：左眼视力值 0.2。
而【断罪者之剑】的价格标注也是：左眼视力值 0.2。
这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他只需要支付0.2，就能同时拿到两样东西？
还是说……
唐缺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寒光。
这是一个陷阱。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分期支付”的骗局。
方锐不会让他一次性付清。
他会先拿走0.2，给他一把破匕首，然后告诉他，剩下的部分要在战斗中慢慢偿还。
如果不还，就会收回视力，甚至……
唐缺想起了那些失踪的前辈们。
他们不是输给了比赛，而是输给了看不见的债务。
“怎么，怕了？”方锐察觉到了唐缺的迟疑，笑容更加灿烂，“没关系，你可以选择放弃。反正明天就是公会战，你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唐缺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内，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后果。
放弃，意味着尊严扫地，意味着职业生涯的彻底终结。
接受，意味着失去一部分视力，意味着踏入一个未知的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
右眼的旧伤隐患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他必须赢。
哪怕是用黑暗去交换光明。
“成交。”
唐缺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方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举起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电子契约。
“签字吧，唐选手。”
唐缺伸出手，按在了虚拟指纹识别区。
就在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刺痛从左眼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错觉。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眼眶，强行挖出了一块肉。
视野开始模糊。
原本清晰的收银台灯光，变成了一团团晕开的光斑。
老鬼的身影变得扭曲，像是一幅被水浸染的水墨画。
唐缺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死死盯着前方。
他能感觉到，左眼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层黑色的噪点。
就像老旧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屏。
但这还不是结束。
随着契约的签署，那层黑色噪点迅速向内蔓延，吞噬着他最后的清晰视界。
从1.0，到0.8。
仅仅一瞬间。
唐缺的世界，暗了一半。
“欢迎加入‘深渊’。”方锐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洞，像是从水下传来。
他将【微光匕首】扔到了柜台上。
匕首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唐缺颤抖着手，抓起那把匕首。
入手沉重，冰冷刺骨。
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视力即货币，黑暗即权力*。
他握紧匕首，指节泛白。
左眼的疼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敏锐。
在那片漆黑的视野中，他似乎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微尘，听到方锐心跳加速的声音。
这就是代价换来的能力吗？
不，这只是开始。
唐缺抬起头，尽管左眼已经模糊不清，但他依然准确地看向了方锐。
“现在，告诉我，”唐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为什么商城会突然接受人体器官作为硬通货？”
方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整理了一下领带，轻声说道：
“因为人性，是最稳定的货币。”
唐缺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出口。
暴雨依旧在下，但他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玩家。
他是一个以视力为筹码的赌徒。
而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