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闵三的头盔上。
雨水顺着面罩的缝隙灌进来，冰冷刺骨，混合着巷子里腐烂垃圾和臭氧的味道。闵三靠在出租屋斑驳的墙壁上，右手死死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终端机。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
“送达时间缩短至十分钟。”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起伏，也没有怜悯。它不像是在播报，更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
闵三的呼吸很沉，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倒计时：09:58。
09:57。
地址是第七区废弃公寓302室。那里早就被系统标记为“监控盲区”，也是老鬼口中所谓的“死路”。但妹妹小雅等着这笔钱买氧气，医院明天的停药通知单就贴在她床头，上面还有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实验体编号：X-709。
他别无选择。
“代价确认：扣除右眼视力。是否接单？”
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左眼里，显得惨白而诡异。闵三没有说话，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单音：“接。”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巨大的【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知道这一按下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09:45。
拇指落下。
咔哒。
一声轻响，在暴雨的轰鸣中微不足道，却在闵三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紧接着，剧痛。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神经被生生撕裂、切断的灼烧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的眼眶，粗暴地扯断了视神经的连接。闵三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
视野开始崩塌。
起初是边缘的黑斑，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然后，整个右眼的画面变成了灰色的噪点，雪花屏一样疯狂闪烁。他想眨眼，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09:30。
黑暗彻底吞没了右半边世界。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而是绝对的、虚无的空洞。右眼还在眼眶里，但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就像是一个坏掉的灯泡，彻底熄灭，并且焊死了开关。
“订单生效。残次品标记已写入底层代码。”
系统的声音依旧冷漠，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闵三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现在，他只能依靠左眼。
左眼的视野里，世界变得狭窄而扭曲。雨幕不再是透明的水帘，而是无数条浑浊的光线。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只剩下模糊的光晕，红黄交错，像融化的蜡油。
他必须动。
08:15。
闵三推开房门，冲进暴雨中。
巷子的地面湿滑得像涂了油，积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重心。以前，他可以凭借左右眼的立体视觉轻松避开障碍物，但现在，距离感完全消失了。
他看不见前方十厘米处的台阶落差。
左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外卖箱里的药剂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是小雅的命。闵三本能地伸手撑地，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皮肉破裂，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爬起来，不敢停留。
06:50。
巷道尽头，那座老旧公寓的轮廓在雨夜中若隐若现。门口站着一个黑影。
黑色雨衣，宽檐帽，手里拿着一块泛着冷光的平板。
夏判官。
闵三的心脏猛地收缩。他认得这个人，或者说，认得这个符号。他是规则的化身，专门拦截那些试图用非常规手段取巧的配送员。
“违规者。”夏判官的声音穿透雨幕，低沉而威严，“你的路径异常。数据波动超过阈值。”
闵三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身体紧贴着墙壁，利用左侧唯一的视线死角快速移动。
“停下。”夏判官抬起手，掌心的平板射出一道红色的激光扫描线，扫过闵三的身体，“检测到感官缺失。判定为：残次品交易。”
闵三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再次加速。
“你失去了右眼，”夏判官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审判意味，“系统不允许残缺者通过常规路径。这是公平。”
“让开。”闵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判官笑了，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公平？你用了‘诅咒’来换取速度。这就是不公平。我要没收你的订单，并执行惩罚。”
04:20。
闵三知道解释没用。他不能停下来。
他侧身一闪，避开了夏判官伸出的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指尖闪烁着电流的微光。如果被抓到，不仅仅是失去订单，可能会连累妹妹最后的希望。
巷子里的路很窄，只有两人宽。夏判官堵在中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闵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指还在颤抖，但握拳的力度足够大。他记得这条巷子的布局，虽然右眼瞎了，但他靠记忆和听觉还能找到缝隙。
左边是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右边是公寓的外墙。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平时会被雨水淹没，但现在水位似乎退了一些。
他赌一把。
闵三猛地压低身形，像一条滑腻的鱼，从集装箱与墙壁的夹缝中钻了过去。
夏判官的反应很快，他挥动手臂，一道能量波轰击在闵三身后的墙壁上。碎石飞溅，划破了闵三的左脸颊。
血渗了出来，温热而粘稠。
闵三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愤怒的低吼，以及平板上急促的数据刷新声。
“你逃不掉。”夏判官的声音追了上来，“残次品的标记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完成配送，或者……死亡。”
02:10。
闵三冲出了巷道。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通往公寓大楼的主入口就在五十米外。但这里没有遮挡物，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掩体。
暴雨更加猛烈了，雷声滚滚，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闵三的左眼视野里，只有无尽的灰暗和雨滴砸在地面上的涟漪。他听不见脚步声，听不见风声，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咚、咚、咚，像是要炸裂开来。
他必须跑完这五十米。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不是来自夏判官，也不是来自系统。
而是一种热度。
在他的右眼原本所在的位置，那片绝对黑暗的虚空里，突然浮现出一丝微弱的温热感。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感知。
就像是黑暗中伸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触碰了他的意识。
闵三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前方的地面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物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恶意”。
那是陷阱。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和位置。三个，呈三角形分布，正对着他的奔跑路线。
如果不避开，踩上去的瞬间，可能会触发高压电或者毒气。
闵三强行扭转身体，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变向动作。
砰！砰！砰！
他的靴子落在陷阱之间的空隙里。泥土溅起，打在他的裤腿上。
他成功了。
但这只是开始。
00:45。
闵三冲到了公寓楼下。电梯口亮着昏黄的灯光，但电梯门紧闭。他必须走楼梯。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他扶着扶手，一步步向上爬。右眼的黑暗越来越深，那种热度的感知却越来越清晰。它不再仅仅是热度，而是一种方向感。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00:10。
三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透过破旧的窗户传进来。
闵三停在302室的门前。
他伸出手，颤抖着按下门铃。
没有人回应。
只有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
“欢迎来到……实验体之家。”
老鬼的声音。
闵三抬起头，左眼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在那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液体的玻璃罐。罐子里，漂浮着一只眼球。
一只鲜红的、充血的眼球。
老鬼微笑着看着闵三，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贪婪。
“你的眼睛，很适合做样本。”
00:00。
倒计时归零。
闵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系统会选择在这个暴雨夜，偏偏选中了闵三？
答案，或许就在那只眼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