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集地扎在“必达”外卖站的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办公室内，空气浑浊，弥漫着廉价烟草和发霉纸箱混合的味道。唐主管坐在高背椅上，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目光透过单向玻璃，冷冷地注视着监控屏幕上的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是孟默。
“老规矩。”唐主管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出，带着一种经过算法修饰后的平滑与冷漠，“今晚的暴雨，是测试新算法运力的最佳样本。孟默，你的订单即将超时。”
孟默站在角落，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廉价的黄色雨衣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污水。他的左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前的工牌，指腹粗糙的茧子刮过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呼吸沉重而压抑。
【叮——】
孟默腰间的终端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
**【当前订单：‘生命速递’】**
**【目的地：第三区·黑巷14号】**
**【剩余时间：08:59】**
**【警告：检测到用户处于极端天气区域，预计配送难度系数上升300%。】**
孟默的手指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他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虽然那里只有一片漆黑的反光。
“唐主管，这单……”孟默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单路被封了。”
唐主管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假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封路？那是你路线规划的问题。平台已经为你重新计算了最优路径。只要送达，必达奖励双倍结算。孟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妹妹明天手术费的缺口能补上一半。
孟默沉默了两秒，右手迅速从腰间拔出终端，点击了【接受】。
【叮——订单已接受。祝您配送愉快。】
就在这时，唐主管按下了平板上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不是普通的确认键，而是【强制校准】。
孟默感到左眼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插入了视神经。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双手死死抓住桌沿。
视野中，原本清晰的灯光瞬间扭曲、拉伸，左半边世界像被打翻的墨水瓶，迅速被黑色的斑块侵蚀。
**【系统提示：启动‘视力抵扣’协议。】**
**【左眼视力条：100% → 80%】**
**【扣除原因：极端环境运力压榨补偿。】**
**【剩余可用视力：右眼正常，左眼模糊（伴随剧痛）。】**
孟默大口喘息着，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试图揉搓左眼，但指尖触碰到眼球时，那种黏腻的血腥味让他猛地缩回手。
视网膜出血。这是不可逆的损伤。
“孟默？”唐主管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还能走吗？”
孟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推开办公室沉重的铁门，冲进了暴雨中。
风雨瞬间将他吞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霓虹灯在积水中反射出扭曲的光影，像是一张张嘲笑的脸。孟默戴上头盔，将面罩拉下，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却隔绝不了左眼传来的阵阵抽痛。
他跨上那辆改装过的电动车，电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第一公里，路况尚可。孟默凭借右眼的视觉，熟练地穿梭在狭窄的小巷中。雨水打在头盔上，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倒计时。
第二公里，前方出现积水路段。
按照常理，应该绕行。但孟默看了一眼终端，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时间仅剩六分钟。
他咬紧牙关，猛拧油门。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就在车身倾斜的瞬间，孟默的左眼视野彻底陷入黑暗。那些黑色的斑点迅速扩大，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他失去了左眼的深度感知。
身体本能地向左侧歪斜，车头剧烈晃动。孟默心中一凛，但他没有时间恐惧。他依靠右眼的余光判断右侧的路缘石位置，同时用身体的重心去平衡失衡的车身。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盲骑。
【叮——检测到驾驶员感官异常。】
**【开启‘触觉辅助’模式。】**
**【代价：消耗体力值10%。】**
一股冰冷的电流从脊椎窜入大脑，孟默感觉自己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雨滴落在不同材质表面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甚至远处警笛的方位，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闭上右眼，完全依赖听觉和触觉。
车身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漂移，每一次转弯都需要精确到毫米的控制。汗水浸透了内衣，寒冷刺骨，但孟默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求生的孤兽。
第五公里，终点附近。
这里是一条死胡同般的窄巷，两侧是高耸的铁皮墙，没有任何路灯。
孟默停下电动车，摘下头盔。左眼依然是一片漆黑，只有右眼能看到微弱的路灯倒影。他摸索着从保温箱里取出那份还在发热的餐盒——这是一份给重症监护室患者的特殊营养液，必须保持恒温。
“不能洒。”他低声自语。
他沿着墙壁摸索前进，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冰凉的水漫过靴子。突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身体再次失衡。
孟默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栏杆，指尖触碰到冰冷生锈的金属。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
就在这时，终端机再次震动。
**【警告：距离目的地还有50米。】**
**【警告：检测到前方有障碍物。】**
**【建议：呼叫支援。】**
孟默摇头。支援需要三分钟，而他已经没有三分钟了。
他侧耳倾听。风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在风的间隙中，他听到了一丝微弱的机械运转声——那是自动感应门的电机声。
门开了。
孟默迈步向前，右脚踢到了什么东西。硬物。可能是石块，也可能是废弃的零件。他蹲下身，用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光滑的塑料外壳，里面似乎装着某种液体。
是另一个配送员的包裹？还是垃圾？
他不关心。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十米。五米。两米。
孟默伸出手，准确地将餐盒放在了门口的感应台上。
【叮——订单已完成。】
**【评价：S级（极限操作）】**
**【奖励发放：2000信用点。】**
**【当前余额：足以支付妹妹明日手术费的首付。】**
孟默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止痛药，干咽下去。
左眼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片黑暗依然顽固地存在。
他拿出终端，查看状态栏。
**【左眼视力条：80%】**
它停在了这里。因为这一单结束了。
但孟默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室的方向。虽然隔着两条街，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唐主管并没有离开。
孟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他摸出手机，想要给妹妹发一条信息，告诉她钱已经到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却迟迟没有按下。
因为他看到终端角落里，弹出了一行小字：
**【下一单预加载中……】**
**【目的地：同一区域。】**
**【预估视力扣除：20%。】**
孟默的手指僵住了。
为什么？
明明这一单已经完成了，奖励也已经到账。为什么系统还要继续压榨？
他想起唐主管那张冷漠的脸，想起那句“测试新算法”。
孟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不知道的是，在几公里外的办公室里，唐主管正看着屏幕上孟默的生命体征数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即使失去一只眼睛，人类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潜能。”唐主管对着身边的助手说道，“这就是我们要向总部展示的‘极限运力模型’。至于那个送药的姑娘……她的命，就是最完美的燃料。”
孟默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左眼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必须站起来。
因为妹妹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