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上那个鲜红的“-5000”信用点扣除提示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刺进了施野的脑髓。
紧接着是左眼球传来的一阵剧烈刺痛。视野中央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斑块,边缘还在不断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
“第9号隔离室,身份确认:施野。”
庞执事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平稳、机械,没有任何起伏。他手里那块黑色的电子板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屏幕的光晕在昏暗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施野站在手术台前,手指紧紧扣住金属台面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部充满带着消毒水味和臭氧味的冷空气。恐惧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剩下的只有冰冷的逻辑。
“我的信用点账户已被冻结。”施野开口,声音低沉且克制,“根据《深渊游戏管理条例》第74条,我拥有最后一次免费重启机会。该机会仅限今日24:00前生效。”
庞执事嘴角勾起一抹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数据垃圾。
“规则我知道。”庞执事用电子板轻轻敲了敲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但违规者需要付出代价。你试图利用BUG卡取系统漏洞,破坏了秩序的稳定。现在,轮到你了。”
施野抬起头,尽管左眼的视力正在急剧下降,但他依然努力聚焦在那块电子板上。
“申请启动‘左眼兑换协议’。”施野说,“我要进入重启前的准备阶段。”
空气凝固了一秒。
庞执事没有立刻批准。他转过身,背对着施野,开始整理袖口。笔挺的黑色制服摩擦发出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批准需要时间。”庞执事淡淡地说,“而且,我需要观察你的反应。毕竟,失去一只眼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心理冲击。”
施野没有动。他知道这是拖延战术。
就在这一秒,他感觉到左眼的视野又暗了一层。那块黑色斑块扩大到了硬币大小。周围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原本清晰的金属台面边缘,此刻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左眼视力值:50%(模糊)。
这不是惩罚,这是筛选。庞执事想看他在黑暗中是否崩溃,是否在绝望中露出破绽。
施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频率。他不能慌。慌乱会导致判断失误,而在这个游戏里,失误就是死亡。
“庞执事。”施野突然开口,“如果你不立即批准,我的神经负荷会在十分钟内达到临界点。届时,即便你批准了,我也无法完成重启测试。”
庞执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庞执事转过头,电子板的冷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我在陈述事实。”施野睁开右眼,目光锐利,“系统不会允许一个状态不稳的玩家通过考核。这会浪费你的审核时间。”
庞执事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随后,他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既然你如此自信,那就开始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手术台上方降下一个复杂的机械臂。几根细如发丝的光纤探针缓缓伸出,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施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就是代价。明码标价,真实不虚。
他必须永久失去左眼的视力,并用剩下的右眼承受巨大的精神负荷。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
“请躺下。”庞执事命令道。
施野顺从地躺上冰冷的手术台。金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冰凉得让人清醒。
机械臂移动到他的头部上方,探针精准地对准了他的左眼。
施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水渍痕迹,形状像一只扭曲的手掌。这是他最后能看清的东西之一。
“倒计时开始。”庞执事看着手中的电子板,“三,二,一。”
探针刺入的瞬间,施野咬紧了牙关。
剧痛。
不是皮肤表面的疼痛,而是深层的、撕裂般的神经断裂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眼眶,抓住了视神经,然后狠狠一扯。
“呃……”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溢出。
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不是那种夜晚的黑,而是绝对的、虚无的黑。左眼的世界消失了,连同它带来的所有光影、色彩、距离感。
只剩下右眼看到的景象,以及脑海中残留的视觉记忆。
【左眼视力值:0%(全盲)】
【警告:感官失衡风险上升。精神负荷加载中……】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无情。
施野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后背。他感觉自己的右眼正在燃烧,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眼球后方。
庞执事走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停在施野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刚刚失去一半视力的男人。
“感觉如何?”庞执事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施野没有回答。他试图转动左眼,但没有任何反馈。那只眼睛已经死了,成了一具空洞的眼眶。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的眼窝。皮肤是温热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能看见吗?”庞执事追问。
施野睁开右眼。
世界变了。
原本清晰的环境,现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中。远处的墙壁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近处的物体边缘泛着微弱的白光。
这就是失去左眼后的代价。右眼被迫承担了所有的视觉信息,同时还要处理来自大脑深处的混乱信号。
“够了。”施野沙哑地说,“启动重启程序。”
庞执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看来你适应得很快。”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随着一连串代码的运行,手术台上的束缚带自动松开。施野坐起身,感觉头晕目眩。
他扶着台面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右眼的视野越来越暗,那些灰色的雾气开始向中心收缩。
这就是第二阶段的开始。
视力将从50%降至20%。
施野知道,这只是开始。每一次重启,都要剥落一层感知。直到最后,他将完全陷入黑暗。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不通过今天的考核,他的现实身份将被抹杀。那是比失明更可怕的结局。
“老鬼。”施野突然低声说道。
隔壁牢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了,小子?”老鬼的声音嘶哑、断续,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疼吗?”
施野没有理会他。他闭上右眼,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其他线索。
听觉变得更加敏锐。
他听到了庞执事呼吸的节奏,听到了机械臂运转的嗡嗡声,甚至听到了空气中尘埃落地的微弱声响。
还有……笑声。
很轻,很冷。
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施野猛地睁开右眼。
周围一切正常。庞执事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老鬼在隔壁安静下来。
但那笑声还在继续。
为什么在手术刀划开视神经的那一刻,施野听到了老鬼那边传来的清晰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