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雷达罩上的闷响，混合着武松年指尖传来的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寒意。
能见度不足五米。维修通道外的探照灯被雨幕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武松年贴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呼吸压得极低。他的战术手套沾满了油污和铁锈，但此刻，那枚从废弃零件库夹层里抠出来的螺丝，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材质是钛合金，表面经过哑光处理。但在手电冷光的照射下，螺纹根部有一道极细微的刻痕。
不是出厂编号。是一个字。
「武」。
武松年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道刻痕的深度控制在0.05毫米，误差范围不超过微米级。这是十年前“深空之眼”项目专用的高精度紧固件工艺，早在2035年就因材料疲劳问题被全面淘汰。更重要的是，这套工艺的唯一操作权限，锁定在当年负责校准的主对接员——也就是武松年自己的工号上。
如果这枚螺丝是真的，意味着有人用他的权限，或者复制了他的指纹，在生产线上留下了标记。
如果它是假的，那么伪造者不仅懂技术，更懂如何精准地刺痛他。
头顶传来旋翼撕裂空气的声音。巡逻无人机D-9型正在执行夜间巡检，红外扫描光束像一把把利剑，在潮湿的空气中来回切割。武松年迅速将身体缩进检修口的阴影里，心脏跳动的频率与远处雷达天线的低频嗡鸣同步。
他不能说话。大声呼救会触发声控警报，引来安保部队。而在这个时间点，任何未经授权的移动都会被视为系统入侵。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武松年从腰间摸出便携式光谱分析仪，拇指按下启动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他将螺丝放入检测槽，仪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
「成分：Ti-6Al-4V钛合金。」
「硬度：HRC 38。」
「表面处理：微弧氧化。」
「异常点：螺纹根部检测到微量碳素残留，来源不明。」
碳素残留。
武松年的眉头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十年前的事故报告里提到过，当时用于掩盖爆炸痕迹的阻燃剂中含有高浓度碳基聚合物。如果这枚螺丝接触过现场，它身上就该带着那种味道——或者说，这种元素残留。
这意味着，这枚螺丝不是新造的。它是旧的。它是从那个被封锁十年的禁区里流出来的。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拖沓，伴随着金属拐杖敲击地面的脆响。是老赵头。
武松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将自己融入黑暗。他知道老赵头在做什么。那个后勤管理员最近总是神神秘秘地在废弃区徘徊，嘴里念叨着退休金和补贴。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想偷点废铜烂铁换钱，但武松年注意到，老赵头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些带有特定标识的零件箱。
老赵头停在距离武松年不到三米的地方。他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打开了一个生锈的铁皮柜。
“啧……”老赵头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声音沙哑且带着市侩的精明，“这批货……这批货里的‘独苗’，总算让我碰上了。”
武松年透过缝隙，看见老赵头粗糙的手指捏着一块黑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什么。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而不是处理工业废料。
“只要把这个交上去……不，只要把它藏好……”老赵头喃喃自语，眼神浑浊却闪烁着贪婪的光，“庞指挥官那边……肯定有办法变现。十年了，他们以为烧干净了，哼，烧得掉数据，烧不掉实物。”
武松年的大脑飞速运转。
庞德海。基地指挥官。
老赵头提到了庞德海。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枚螺丝会出现在这里。老赵头不是在倒卖废品，他是在寻找能威胁到庞德海的筹码。而这枚刻着“武”字的螺丝，正是那个筹码的关键一环。
突然，老赵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手中的手电筒光束晃动了一下，恰好扫过武松年藏身的角落。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武松年没有动。他甚至调整了呼吸节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团阴影。他知道，老赵头是个胆小鬼，也是个聪明人。如果被发现，老赵头不会报警，他会立刻销毁证据，然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光束移开了。
老赵头骂了一句脏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几秒钟后，他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是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该死……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凉？”
武松年心中一凛。
凉？
常温下的金属不应该有这种触感，除非……它的温度低于环境温度。或者，它刚刚接触过极低温的物质。
老赵头手忙脚乱地将那块黑布塞进袖口，踉跄着向通道出口退去。就在经过武松年身边时，他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支架。
哗啦。
几颗普通的螺母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松年依旧不动。他在等。等老赵头离开，等无人机飞远，等这场暴风雨带来的混乱过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老赵头在慌乱中掉落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螺丝。
一模一样的螺丝。
老赵头并没有发现，他匆匆忙忙地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那枚螺丝孤零零地躺在积水的地面上。雨水冲刷着它，试图洗去上面的污垢，却洗不掉那道清晰的刻痕。
武松年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枚螺丝前，蹲下身。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砸在螺丝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
这一次，他看清了。
除了那个“武”字，在螺丝的头部侧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凹坑。那是早期型号特有的应力集中点。而在凹坑旁边，有一行激光微雕的序列号：`WSY-2035-001`。
WSY。武松年。
2035年。事故发生的年份。
001。第一枚。
武松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仅仅是伪造品，这是一枚“原型”。是当年那场事故中，唯一没有被销毁的、带有个人标识的部件。
他捡起螺丝。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此时，远处的雷达塔顶，红灯闪烁了一下。那是系统自检开始的信号。
距离永久固化数据，还有四小时。
武松年握紧拳头，将那枚螺丝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带来一阵刺痛。
他原本只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但现在，这枚螺丝成了一个陷阱，一个指向十年前真相的陷阱。
如果他上交这枚螺丝，庞德海会承认吗？显然不会。庞德海会说他伪造证据，或者说是老赵头栽赃。而老赵头已经跑了，没人能证明这枚螺丝的来源。
如果他不交，他就成了嫌疑人。因为他出现在了现场，因为他接触了证物。
武松年抬起头，看向暴雨如注的夜空。
雷声滚滚，掩盖了一切声音。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刚才为了掩饰自己，他没有把那枚螺丝放进口袋，而是留在了原地。
不，不对。
武松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
但他记得，在老赵头掉落螺丝之前，他自己手里拿着的那一枚……还在吗？
他迅速检查工具包。空的。
他检查鞋底。空的。
只有右手掌心，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金属寒意。
武松年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意识到，刚才在阴影中，当老赵头掉落螺丝时，他下意识地去接，或者……是他早就拿走了属于他的那一枚？
记忆出现了断层。
暴雨声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是谁的笑声？
武松年猛地回头，看向老赵头消失的方向。通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废弃零件库。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抬起手，借着闪电的光芒，仔细查看自己的掌心。
在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形状，正好吻合那枚螺丝的螺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