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执法堂，晨雾未散。
方执事坐在紫檀木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一架老旧的算盘，黄铜珠子被磨得锃亮，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某种看不见的命数。
邵宁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满是冻疮裂开的血口。他身上的麻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内衬。这是他在外门杂役处干了三年留下的痕迹——卑微，且廉价。
“十块下品灵石。”
方执事没有抬头，声音尖酸刻薄，像是指甲刮过瓷碗边缘。他将一张薄薄的纸条拍在邵宁满是冻疮的手背上。纸张粗糙，带着陈年的霉味和墨臭。
邵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寒冷，也是愤怒。但他忍住了，只是低声问：“多少？”
“我说，十块。”方执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轻蔑地在邵宁脸上扫过，“赵师兄养伤需要‘凝翠丹’，三颗一颗，每颗两枚。加上医药费、误工费，还有你打伤亲传弟子的罚金，整整十块。少一枚，都不行。”
邵宁沉默。
在这个世界，炼气三层是杂役弟子的天花板。每月俸禄不过半块下品灵石。十块，意味着他要不吃不喝干上两年，或者卖掉自己的命。
“宗门新规，《断罪免罚契》。”方执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签了它，债务成立。还不起，就是死契。”
邵宁看着那张白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签字，他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不仅是要钱，还要卖身。外门弟子若沦为奴仆，便再无晋升之途，只能沦为那些大人物炼丹炉下的薪柴。
“能不能……少点？”邵宁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方执事冷笑一声，算盘珠子敲得更响了。“赵师兄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他现在正等着看你怎么身败名裂，以儆效尤。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灵力都控制不稳的废柴？”
邵宁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了昨晚在黑市见到老瘸子时的情景。那个缺了一条腿的情贩子，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似笑非笑地说：“小子，你身上有股怪味，像是禁术反噬的味道。想活命，就得有钱。没钱，就卖命。”
邵宁不敢说，自己体内那股随时可能爆体而亡的暗劲，正是为了快速提升实力去洗清罪名，才修炼的那门禁术《枯荣诀》。代价是寿命和经脉的损伤。现在，他连买丹药压制反噬的钱都没有。
“今天必须给。”方执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邵宁，“日落之前，凑不齐十块，我就把你扔进后山喂妖兽。你知道规矩，杂役弟子，命如草芥。”
邵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刚才咬破嘴唇留下的味道。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我现在签，能宽限几天？”
方执事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签了，就是即刻生效。债务绑定因果，逃不掉，赖不掉。而且……”他从桌上拿起一方朱砂印章，重重地顿在纸上，“这章盖下去，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邵宁看着那方印章。红色的印泥鲜艳欲滴，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知道，这是陷阱。但这也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不签，立刻就会被逐出宗门，甚至被执法堂当场格杀。因为打伤亲传弟子是大罪，若无此契抵债，他必死无疑。
只有签下这张废纸，才能换来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是用未来的自由换来的。
“我要怎么凑齐这十块？”邵宁问。
方执事将契约推到他面前，同时递出一支毛笔。“写名字，按手印。然后滚出去。日落之前，拿不到灵石，你就准备收尸吧。”
邵宁拿起毛笔。笔杆冰凉，沾满了灰尘。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断罪免罚契》。纸面纹理清晰，仿佛一张张开的嘴，等待吞噬他的灵魂。
第一格：拿到空白纸，意味着必须做出选择。
邵宁蘸了蘸墨水。墨汁在笔尖凝聚，黑得像夜。
他没有犹豫，直接在契约的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刚硬，透着一股决绝。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的冻疮破裂，渗出一丝血迹。他将手指按在了名字旁边的指定位置。
第二格：按手印，意味着邵宁自愿承担后果，退路断绝。
“啪。”
一声轻响。指纹清晰地留在纸上，与朱砂印泥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暗红。
方执事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契约，仔细端详了一番。“不错，很干净。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债务人了。”
他将契约收进抽屉，动作熟练而冷漠。
“日落之前，别让我失望。”方执事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出去吧。”
邵宁转身离开。走出执法堂大门时，外面的雾气更浓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缕惨淡的光线，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两块下品灵石。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十块。还差八块。
时间只剩下半天。
邵宁迈开步子，走向黑市的方向。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活下去的杂役弟子。他是一个欠债者，一个赌徒，一个在规则夹缝中求生的亡命徒。
而那本《断罪免罚契》，此刻正躺在方执事的抽屉里，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第二格变化。
邵宁回头看了一眼执法堂高耸的门楼。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底层弟子的坟墓。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邵宁加快脚步。他必须找到老瘸子。只有那个人知道，哪里能弄到快钱。哪怕那是带血的筹码。
当他转过街角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串清脆的算盘声。
嗒、嗒、嗒。
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