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回春堂”那块斑驳的招牌上，闷响如擂鼓。
屋内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叶良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手里捏着一把修表用的微型镊子。灯光昏黄，照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稳得像焊死的齿轮，没有一丝颤抖。
门外传来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常伟尖锐的吼叫：“叶良！再不开门，老子烧了你的破铺子！”
叶良没抬头。他轻轻吹去镊子尖上的一粒微尘，动作慢得令人窒息。
“砰！”
木门被踹开，雨水裹挟着寒风灌入。常伟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闯了进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印。
“治不好我爸，你就给他收尸。”常伟指着里屋病床上那个灰败的身影，眼神里满是轻蔑和焦躁，“别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唬住我，你爸当年就是靠这种野路子骗钱，最后连命都搭进去，这老街的地契，你们家早就该吐出来了。”
叶良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甚至没有看常伟一眼，只是淡淡地瞥向病床方向。
“带人出去。”叶良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钟表内部咬合的机括声。
常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以为你是谁？神医？我看你是想趁火打劫。我爸昏迷前说，只有你能救他，呵，真是笑话。现在地契在我爸保险柜里锁着，除非你把人救活，否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纸张，重重拍在桌上。
那是“百年老街地契”。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朱砂印泥依旧鲜红刺眼，透着一种陈旧而沉重的压迫感。这是常家祖产的证明，也是叶良父亲当年的催命符。
“只要你能让老爷子醒过来，”常伟眯起眼睛，手指在地契上点了点，“这张纸，我可以考虑给你看一眼。至于能不能拿走，看你本事。”
叶良的目光在那张地契上停留了一秒。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身细长如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林婆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围裙，嘴里嘟囔着：“作孽哦，这时候来闹事，雷公都不打笑面人……”她的声音细碎，带着浓重的乡音，在这紧张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良走到床边。
常震天躺在简易的病床上，脸色灰败如土，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但他右手死死攥着一枚玉扳指，指节泛白，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甘与警惕。
叶良伸出左手，搭在常震天的腕脉上。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经脉钻入。那不是普通的中毒，而是某种更为阴毒的东西，像蛇一样缠绕在心脉周围，随时准备绞杀最后的生机。
叶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脉搏跳动频率极快，但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强弩之末，充满了破碎感。
“你在干什么？”常伟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别磨蹭，要是治死了，我就把你一起埋了！”
叶良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银针。针尖对准了常震天的眉心——百会穴。
这一针下去，要么吊住最后一口气，要么直接送他上路。
代价是十年寿命。
叶良知道这一点。每一根银针刺入穴位，都是在透支自己的元气。这是他作为“地下神医”唯一的规矩，也是最残酷的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猛然下沉。
银针精准地刺入眉心。
刹那间，常震天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绿线疯狂跳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常伟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怎么回事？！”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要出乱子的时候，绿线的跳动突然变得规律起来。虽然缓慢，却异常坚韧，像是在暴风雨中顽强摇曳的烛火。
常震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天花板。
“你……”常震天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充满威压，“是谁派你来的？”
叶良收回银针，用棉签按住伤口，鲜血渗出，染红了银针尖端。
“治病救人，不谈来历。”叶良淡淡说道，语气依旧平稳。
常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真的有两把刷子。他看向地上的地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怀疑。
“你真的治好了？”常伟试探着问。
“暂时稳住。”叶良擦净手上的血迹，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但他中的不是普通毒药，而是‘断魂散’。这种药，只有常家内部的人才配拥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诊所内炸开。
常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常震天，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愤怒：“爸，是你的人干的？”
常震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叶良，嘴角微微抽动。
叶良转过身，目光落在常伟身上，又扫过那两个打手。
“想活命，就让他们出去。”叶良指了指门口，“外面的寒气，会加重他的病情。”
常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挥手，示意打手退到门外。
诊所内只剩下三人。
叶良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地契。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纸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湿润而冰冷，仿佛能闻到上面沾染的血腥气和陈年墨香。
“我要这地契。”叶良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作为诊金。”
常震天突然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声音沙哑刺耳：“不可能！这是常家的根基！休想！”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叶良一个眼神制止。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不过下一次发作。”叶良平静地说，“而且，你中毒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商业对手。是你身边有人，勾结外人，转移资产。‘断魂散’，是用来灭口的。”
常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叶良竟然知道这么多。
“你……你怎么知道？”常伟的声音开始颤抖。
叶良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银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过，仿佛要将这座老城撕裂。
常震天看着叶良，眼中的锐利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个医生，更是一个看透了他所有秘密的索命者。
“成交。”常震天最终闭上了眼睛，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地契……在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叶良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生日，正是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天。
这是一个诅咒，也是一个讽刺。
叶良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旧式保险柜。
他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契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地契，仔细检查了一遍。
防伪水印清晰可见，印章完好无损。
但在翻到背面时，叶良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迹，是用隐形墨水写成的。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紫光灯，照射上去。
字迹显现出来：*“若我遇害，地契归叶良。常伟，叛徒。”*
叶良的眼神暗了暗。
他将地契收入怀中，转身看向常震天。
常震天正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就在这时，叶良第一次将银针再次刺入常震天的眉心血海穴，以封住毒素扩散的路径。
常震天的瞳孔剧烈收缩，再也无法假装深度昏迷。
他清醒地看着叶良，看着这个年轻人在黑暗中抽离银针，看着他冷漠地将地契收起。
然后，在叶良转身的瞬间，常震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感激，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和绝望。
为什么常震天在被刺中眉心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