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江城暴雨如注。
地下车库B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轮胎碾过积水的腥气。头顶的LED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在黑色迈巴赫S480的车身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姜远站在车旁，手里捏着一份被雨水打湿边缘的文件袋。他的衬衫袖口卷起半截，露出苍白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刚才在银行柜台留下的墨迹。
萧小伟正蹲在驾驶座车门边，手指颤抖地插进钥匙孔。他穿着一件印着巨大Logo的潮牌卫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截发黄的锁骨。那张年轻却略显浮肿的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傲慢与心虚的表情。
“姐夫，你就这么看着我？”萧小伟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轻蔑，“这车是我姐嫁妆的一部分，我开一下怎么了？我要去接女朋友，她嫌我的破本田丢人。”
姜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小伟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围停着的几辆保时捷和路虎旁，站着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他们抱着双臂，眼神游离，没有人上前劝阻，也没有人帮忙。在这高档小区，阶级和利益是比道德更硬的通货。
姜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秒针滴答作响。距离那份紧急商务合同的截止期限，还有四个小时。如果现在不把这辆车开走，他就彻底失去了谈判的筹码。
“咔哒。”
萧小伟用力转动钥匙。引擎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仪表盘上那盏红色的电池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怎么回事？”萧小伟皱起眉头，又试了一次。依然是一阵沉默的死寂。
他猛地站起身，转过身，脸上原本的从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姜远！你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动了我的车？”
姜远缓缓抬起眼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备用钥匙，在指尖轻轻抛了两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没有动你的车。”姜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萧小伟愣住了。他盯着姜远手中的钥匙，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把造型独特的智能钥匙，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上周姜远不小心摔出来的印记。
“你……你把主钥匙藏起来了？”萧小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这是我家！我姐还没同意离婚，这车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姜远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为夫妻共同财产。”姜远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背诵法律条文，“但车辆本身，若登记在一方名下，且由该方全额出资购买，则不属于共同财产。”
“放屁！”萧小伟尖叫起来，指着迈巴赫硕大的立标，“这车是妈买的！她说为了给你面子才挂在你名字上！姜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妈早就说过，这钱是她出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就浑浊的水面。
不远处，一个穿着丝绸旗袍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萧美兰，萧小伟的母亲，也是姜远的岳母。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鲜红的蔻丹。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和算计。
“姜远，你什么意思？”萧美兰走到儿子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转头瞪向姜远，“小伟说得对，这车是我们萧家资助你买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想卸磨杀驴？”
周围的保安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似乎在拍摄这场闹剧。在这个圈子里，看笑话也是一种消遣。
姜远看着萧美兰，目光落在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车钥匙上。那是一把普通的机械钥匙，根本无法启动这辆带有无钥匙进入系统的迈巴赫。
“岳母，”姜远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双手递了出去，“这是2019年购车时的发票原件复印件，以及当时的银行转账记录。总金额八百八十万，付款账户是我的个人储蓄卡，收款方是奔驰4S店。”
萧美兰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当时是为了避税，也是为了控制姜远，才让姜远挂名，实际上用的是萧家的公款。那些转账记录……难道被姜远提前复印了？
“你……你伪造的！”萧美兰的手开始颤抖，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你想赖账？你想独吞我们萧家的资产？”
“是不是伪造，你可以报警鉴定。”姜远收回纸张，重新放回口袋，“另外，根据购车合同附件第三条，车辆所有权归买方所有，卖方仅保留抵押权直至贷款还清。而我的贷款，早在半年前就全部结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小伟那张涨红的脸，最后落在萧美兰惊恐的眼睛上。
“所以，这辆车，在法律上，完全属于我个人。”
萧小伟不服气地吼道：“就算车是你的，我是你老婆的亲弟弟，借个车怎么了？你就是不想让我接女朋友！你是嫉妒我有女人要！”
姜远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
“萧小伟，你欠了‘黑虎帮’三十万高利贷，对吧？”
车库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萧小伟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他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美兰也僵住了，手里的发票滑落了一半。
“我不关心你欠多少钱，也不关心你和谁在一起。”姜远冷冷地说道，“但我关心的是，如果你今天强行开走这辆车，或者试图破坏车辆结构，我将立即向交警报案，指控你盗窃机动车，并申请法院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即将抵押给债主的这辆车的残值。”
他指了指迈巴赫的引擎盖：“这辆车，现在处于我的绝对控制权之下。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先把它开走，还是警察先把你带走。”
萧小伟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他看着姜远，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那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底牌的敬畏。
萧美兰回过神来，她狠狠地瞪了姜远一眼，低声喝道：“姜远，你别太过分！婉婉还在家里等着呢！你要是敢让小伟难堪，我就让你女儿守活寡！”
姜远没有理会她的威胁。他转身走向副驾驶车门，按下了遥控解锁键。
“滴。”
随着一声轻响，车门弹开。姜远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暴雨声。
他发动引擎。V12发动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响起，如同野兽苏醒的低吟。仪表盘亮起，各项数据显示正常。
透过车窗，姜远看到萧小伟和萧美兰站在雨中，脸色铁青。周围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些曾经冷漠旁观的目光，此刻充满了震惊和忌惮。
姜远降下车窗，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车我会开走。至于你们想要的面子，我建议你们自己挣。”
说完，他挂挡，踩油门。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库位，轮胎卷起积水，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来到地面停车场。暴雨更加猛烈，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姜远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我是姜远。我已经拿到证据了。关于萧氏集团挪用公款的线索，我也整理好了。今晚八点，我们在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姜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自己。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打开手套箱，准备取出保险单以备不时之需。然而，当他翻开那一叠厚厚的文件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一份崭新的车险保单静静地躺在那里。投保人写着他的名字，被保险人也是他。但在“受益人”一栏，赫然签着三个字：萧美兰。
日期是昨天。
姜远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从未授权任何人更改保险受益人。而这份保单，就在昨天下午，也就是萧母给他下达最后通牒的那个下午，被悄然替换了。
为什么一辆登记在姜远名下的车，保险单上的受益人却是萧美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