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未定的判决。
邵青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时,周敏正站在投影幕布旁,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指尖在金属齿间反复摩挲。她的目光从邵青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只是机械地侧身让出半米宽的通道,仿佛邵青只是一件需要被清理的旧家具。
“邵小姐,请入座。”周敏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裴总已经在等各位了。”
邵青点了点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没有看周敏,也没有看长桌尽头那个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那是曾经属于裴家主母的位置,如今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标准得无懈可击。
裴砚之坐在主位上,领带夹是一枚极细的金蛇,在顶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手指习惯性地在红木桌面上敲击,节奏急促,像是在倒数什么。看到邵青进来,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坐吧。”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邵青没有立刻开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周敏的目光在那U盘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冷漠。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拿桌上的投影仪遥控器:“邵小姐,今天的议程很紧,我们直接开始表决吧。”
“急什么?”赵伯言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圆滑地说道,“婚姻不是儿戏,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这也是为了裴氏股价的稳定。”
裴砚之冷笑一声,身体后仰,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邵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邵青,你以为你是谁?这三年你除了花钱还会什么?现在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威胁我?别做梦了。”
他的语气傲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在他眼里,邵青不过是一个被宠坏又失宠的附属品,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闹剧。
邵青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裴砚之的视线。她的语速平缓,不带任何情绪起伏:“裴总,根据《公司法》第几条,股东有权查阅公司近三年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签字。”
“签字?”裴砚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签什么字?离婚协议?还是净身出户声明?邵青,你搞清楚状况。裴氏集团不需要一个只会花男人钱的废物来指手画脚。”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空气中仅存的体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赵伯言停止了转动钢笔,周敏屏住了呼吸。他们都在等待邵青的反应,等待她崩溃、哭泣,或者愤怒地反驳。
然而,邵青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听一份无关紧要的财务报表。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确实花了你的钱。但这笔账,我们可以慢慢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她没有解锁,只是将手机正面朝上,放在了U盘旁边。
“这里面,是我过去三年所有的支出记录,以及对应的资金来源证明。”邵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报告,“每一笔转账,都有明确的去向和用途。包括你父亲留下的亏空,和你个人小金库的挪用。”
裴砚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音。
“你在胡说什么!”他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些是家庭内部事务,与你无关!”
“正因为是家庭内部事务,才更需要公开透明。”邵青拿起桌上的U盘,在手中轻轻抛接,“否则,怎么证明我没有私吞夫妻共同财产呢?”
周敏试图插话:“邵小姐,请注意您的言辞。董事会会议期间,禁止进行私人恩怨的讨论……”
“这不是私人恩怨。”邵青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如刀,“这是法律纠纷。周秘书,如果你不想因为销毁证据而入狱,最好保持安静。”
周敏的身体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煞白。她没想到邵青会如此直接地戳穿她的秘密。
裴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慌。他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试图找回之前的从容。
“就算你有证据又如何?”他眯起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算计,“这些证据能说明什么?说明你花了很多钱?那又怎样?你是我裴家的儿媳,花裴家的钱天经地义。除非你能证明这些钱是非法所得,否则在法律上,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在赌。赌邵青手里只有零散的账单,而没有完整的资金链路。只要链条断裂,邵青的所有指控都将变成一纸空文。
邵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裴总,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她说,“我不仅记得钱花在哪里,还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轻轻推过桌面。纸张划过红木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纸上只有一行数字:三亿。
“这是过去三年,裴氏集团通过离岸账户转移出的资金总额。”邵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而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六个不同的海外信托基金。其中四个,登记在你个人的名下。”
裴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张纸,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伯言手中的钢笔掉落在地上,滚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周敏捂住了嘴巴,眼中满是惊恐。
邵青并没有停下。她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想让证监会介入调查,不想让裴氏集团的股价崩盘,也不想让你父亲的名誉扫地,我建议你现在就停止这种无谓的抵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砚之。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全职太太,而是一个掌控全局的猎手。
裴砚之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上还滴着雨水。他的目光穿过众人,径直落在了邵青身上。
那不是审视,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注视。
顾延州。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也是邵青大学时期的学长,更是目前唯一有能力与裴氏抗衡的商业巨头。
他无视了满屋子的尴尬气氛,走到邵青身边,自然地替她披上了一件外套。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我听说,这里有人在欺负我的前未婚妻。”顾延州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淡淡的寒意,“正好,我也有一份文件,需要在这里签署。”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周敏。
周敏颤抖着手接过,看了一眼标题,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邵青看着顾延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裴砚之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愤怒逐渐转化为绝望。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一个存有所有原始账目的U盘。
为什么在看到邵青走进来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