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管道内的中子通量读数正在以每秒 15% 的指数级攀升。
常远盯着主控屏上那条刺眼的红色曲线,瞳孔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数据偏离阈值的本能排斥。按照《聚变堆安全运行手册》第 4.2 节规定,当热应力超过设计极限的 80% 时,系统应自动触发隔离程序。但此刻,警报灯沉默地闪烁着蓝光,仿佛整个天枢站都在屏住呼吸,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三分钟后,若异常燃料棒未被物理隔离,堆芯将发生不可逆熔毁。届时,近地轨道上的“天枢”将成为一颗燃烧的流星,而所有身处其中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将被高温等离子体瞬间气化。
常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语速极快,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操作日志:“当前热应力峰值 4.2 兆帕,超出安全阈值 120%。中子泄漏率每三十秒翻倍。如果不切断三号回路,后果是灾难性的。”
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压迫感。他必须在这两分钟内,将这份包含完整热应力分布图的数据报告加密,并上传至独立终端。这是证据,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贺峥的身影出现在控制台旁。
站长穿着永远笔挺的防静电制服,左手拇指上那道被高温烫伤留下的白色疤痕在冷光灯下格外显眼。他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不是站在即将爆炸的反应堆前。
“常技师,你的手指动作有点快。”贺峥的声音温和,却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根据操作规程,发现异常后应先口头汇报,再执行操作。你刚才在做什么?”
常远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上。“我在保存现场数据。贺站长,如果现在切断三号回路,还能争取到四十秒的缓冲时间。如果您希望我停止操作,请明确下达指令。否则,我将视为默认授权。”
“默认授权?”贺峥轻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了常远的后背,“你知道天枢站所有的权限密钥都在我手里吗?你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安保系统实时监控。如果你敢擅自更改核心参数,我会立刻将你标记为‘故障部件’,启动远程锁定程序。”
常远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按下回车键。他知道贺峥在虚张声势,或者说,贺峥也在赌。赌他在高压下会因犹豫而失误。
“数据已加密,正在写入离线芯片。”常远低声说道,语气依旧平铺直叙,“贺站长,您知道那根被替换的低纯度燃料棒来自哪里吗?供应商编号早已注销,这意味着它从未通过正规渠道进入过天枢站的库存系统。”
空气凝固了。
贺峥摩挲袖口的手停住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不再伪装出那种温和的关切,而是露出了捕食者特有的冰冷。“你在指控我?”
“我在陈述事实。”常远转过身,直面这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男人,“低纯度燃料棒的杂质含量导致中子吸收截面异常,这是导致通量失控的根本原因。这不是意外,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证据呢?”贺峥反问,声音依然平稳,却充满了威胁,“你手里只有一块还没完全写入数据的芯片,和一个即将崩溃的系统。告诉我,常远,你打算怎么证明我的清白?还是说,你想用整个空间站作为你的陪葬品?”
常远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对手,心中迅速构建起一条推理链:贺峥需要维持表面稳定以完成上级下达的超额产能指标,因此他选择隐瞒燃料棒问题;而林奈截获的通信记录证明她知情但未上报,这意味着内部存在共谋或至少是默许。
他缺少的不是勇气,而是资源。他是技师,懂机器,不懂政治。他无法调动安保力量,也无法直接联系地面指挥部。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台正在失控的机器本身。
“我不需要证明你的清白。”常远突然伸手,猛地拔出了主控系统的物理连接锁。
“咔哒”一声脆响,在天枢站死寂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峥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枪上:“你做了什么?”
“切断了主控制室与中央服务器的硬连接。”常远回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现在,天枢站部分区域进入半瘫痪状态。安保系统的远程监控失效,通讯链路中断。你有三十秒的时间决定是继续看着我,还是去处理真正的危机。”
贺峥愣住了。他没想到常远会采取这种自毁式的策略。这不仅意味着常远放弃了自己在站内的合法身份和数据访问权,更意味着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底的逃亡者,一个被系统标记为“故障部件”的存在。
“你疯了。”贺峥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堆芯熔毁,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而你,连逃生舱的权限都没有。”
“我知道。”常远将那块黑色的离线芯片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我更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这么做,真相就会被埋进废墟里。贺站长,您还有一件事没解释清楚。”
“什么?”
“为什么那根被替换的低纯度燃料棒上,会刻有早已注销的供应商编号?”
常远抬起头,目光穿过贺峥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深邃而冷漠的星空。在那片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等待着他们做出最终的选择。
倒计时还剩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