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的,是清晰得诡异的吸气声。
那声音并不来自任何人的喉管,也不像是通风管道里的气流摩擦。它更像是一种经过数字放大的、湿润的肺叶扩张音,每一次“嘶——呼——”都精准地卡在秒针跳动的间隙。任远盯着全息屏幕上那条氧气消耗曲线,它是一条完美的直线,数值死死钉在零上。
没有波动,没有衰减,就像这艘深空勘探船赫尔墨斯号上的所有生命体征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任远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哒、哒、哒。这不是习惯,而是他在试图用这种机械的节拍掩盖耳膜中血液轰鸣带来的眩晕感。他是首席工程师,此刻却像个外行一样盯着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发呆。
“气压正常。”秦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温和得像是在讨论晚餐的菜单,“传感器读数也是正常的。任工,你的焦虑正在干扰系统的逻辑判断。”
任远没有回头。他能看到秦锋站在主控台侧面,那身整洁的工程服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油污,手里捏着一张存储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秦锋的眼神避开了任远的视线,聚焦在墙角的冷凝水管上,那里正滴落着冰冷的水珠。
“气压正常,但氧分压为零。”任远语速很快,带着命令的口吻,“这是热力学悖论。除非空气被置换成了惰性气体,否则人类活不过三十秒。林艾的监护仪为什么还在报警?”
“那是旧传感器的漂移误差。”秦锋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任远通往物理接口面板的路径,“系统日志显示一切正常。你要重启主控台?不行,现在处于校准程序的关键期,任何非标准指令都会导致数据丢失。”
任远的手指悬停在红色物理重置按钮上方两厘米处。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胸腔内那股熟悉的刺痛感——他对低温环境的过敏反应正在发作,血管收缩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校准程序需要切断外部通讯吗?”任远问,目光锁死在秦锋那只攥紧存储卡的手上,“秦副船长,你锁死了B区的所有上行链路。根据《深空勘探安全条例》第42条,紧急状态下工程师有权强制接管底层权限。”
“那是为了实验数据的完整性。”秦锋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而且,任远,你忘了吗?备用电源只能维持六小时。如果你现在强行重启,引发逻辑冲突导致主脑宕机,我们连这六小时都撑不到。”
任远眯起眼睛。他在评估威胁等级。秦锋掌握着最高权限密钥,这是事实;但秦锋也依赖任远来维持那些精密仪器的运转,这也是事实。这是一场博弈,赌注是所有人的命。
“我不信你的‘校准’能解释这个。”任远突然伸手,不是去碰按钮,而是直接拔掉了旁边一根冗余的数据线,将其插入自己的便携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行滚动的代码。
秦锋的脸色微变,但他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演的戏剧高潮。
任远快速浏览着刚刚抓取的后台进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系统日志的最深处,一条被标记为“错误代码”的记录突兀地横在那里。那是日志条目#4092。按照常规逻辑,这里应该显示的是传感器自检失败的回传信息。但现在,它显示的是一串乱码,而在乱码的末尾,隐藏着一个极短的标签:【待核实】。
这不是故障。这是人为的覆盖。
有人修改了底层数据,把致命的“零氧”伪装成了正常的“低压”。
“你在篡改日志。”任远站起身,椅子在金属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逼近秦锋,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消毒水味。“秦锋,这条记录#4092……它是谁写的?”
秦锋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他终于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类似怜悯的东西。“有些真相,任远,比窒息更让人难受。你知道林艾照顾的那些‘病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
任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了医疗舱里那些被严密隔离的冷冻舱,想起了林艾深夜里的咳嗽声,想起了老陈总是偷偷藏在导航台下的那瓶违禁酒精。
“闭嘴。”任远低声说,手指紧紧扣住终端的边缘,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耳机里的吸气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频率变了。
不再是随机的气流声,而是有着明确的节奏。咚、咚、咚。每一次吸气结束后的停顿,都恰好对应着秦锋胸口起伏的幅度。任远惊恐地发现,那声音的频率,竟然和秦锋的心跳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