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冷却液混合的刺鼻气味。贺工盯着全息屏幕,瞳孔中倒映着那条名为“标准耗氧曲线”的数据线。
它太完美了。
在2147年的近地轨道上,任何生命活动都会产生二氧化碳波动,进而引起氧气浓度的微小起伏。但第7居住舱的这条曲线,像一把被激光切割过的直尺,从过去二十四小时到此刻,死死地钉在一条水平线上。
读数:0.00%。
这不是静止,这是死亡。
“贺工,别看了。”
余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衣领挺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像是在给某种不存在的节拍器伴奏。
“系统自检程序启动了。”余工走到贺工身后,并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舷窗外暴雨般撞击玻璃的宇宙尘埃,“硬件老化是常态,传感器漂移也是。我们只需要等待校准完成。”
贺工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死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上。
距离备用氧气耗尽,还有45分钟。
“物理常识告诉我,”贺工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起伏,“如果第7舱真的处于零氧环境,林队长和陈技师的心率应该在十分钟内突破180,随后骤降。但运动监测显示,他们刚才进行了高强度间歇训练,心率峰值达到165。”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调出另一组数据:“剧烈运动产生的代谢热无法通过辐射散失,舱内温度应该上升至少0.5摄氏度。然而,热成像反馈显示,舱内温度恒定在22.4度。”
两条违背热力学第一定律的事实,像两把生锈的铁钳,卡住了余工那张圆滑的脸。
余工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节奏。“那是算法优化后的结果。为了节能,我调整了维生系统的功率分配策略。新的‘静音模式’下,散热风扇以最低转速运行,热量被蓄热材料吸收。至于传感器……”他轻笑了一声,眼神回避了贺工的直视,“老旧的电容式传感器对湿度敏感,最近太空尘埃导致湿度异常,造成了读数归零的假象。”
“假象?”贺工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余工的脸,“如果是假象,为什么底层日志显示,过去三小时内,有人手动关闭了第7舱的氧气注入阀门?权限ID是你,余工。”
余工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迅速舒展,变成一种无奈的苦笑。“那是例行维护。我在测试新算法的极限负载。你知道的,如果不切断供应,系统无法验证其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这是为了整个空间站的安全。”
他在撒谎。
贺工的大脑飞速运转,构建起一个简易的热力学模型。如果阀门真的关闭,氧气浓度不会瞬间归零,除非——传感器本身就被篡改了。
或者,更糟糕的是,有人用一段精心编写的代码,覆盖了真实的物理读数,制造出一个“安全”的假象。
“我要去现场。”贺工说。
“不行。”余工挡在了主控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现在封锁协议已经生效。第7舱气闸需要双重授权。而且,远程接入正在进行中,任何外部干扰都可能破坏自检进程,导致数据永久丢失。”
“数据已经丢了。”贺工冷冷地说,“当真相被掩盖的那一刻,数据就死了。我现在要做的,是找回尸体。”
他看向余工,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对数据的绝对信任与怀疑交织出的冰冷逻辑。“如果你真的只是在测试算法,那么开放底层代码访问权限只需要三秒钟。如果你拒绝,那就说明你在害怕。”
余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通讯器,那里正震动着来自林队长的微弱求救信号——虽然贺工听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余工肌肉的紧绷。
“你这是在滥用职权,贺工。”余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一旦进入第7舱,你就失去了官方保护。如果那里真的有泄漏,你的判断失误导致三人死亡,你要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包括那因为你的鲁莽而加速的窒息过程。”
贺工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次误判。那时他还年轻,相信直觉胜过相信数据。结果是一次错误的压力阀关闭指令,让两名同事遭受了不可逆的肺部损伤。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只相信数字,因为数字不会背叛,也不会哭泣。
但现在,数字在说谎。
“我不怕承担责任。”贺工说,“我怕的是,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呼吸时,其实已经在吞咽毒药。”
他绕过余工,走向主控台的物理隔离闸。
“陈技师在哪里?”贺工问。
“他在休息室。”余工回答得很快,快得不自然。
“让他过来。”贺工命令道,“我需要他切断第7舱的非必要电源。既然你说系统在自检,那就让它彻底静默下来。切断所有非核心回路,只保留本地电池供电的生命维持基础模块。”
余工脸色大变:“你疯了!切断电源会导致本地备份系统重启,这会触发全站的警报!而且,如果传感器真的坏了,断电后重新上电只会让故障固化!”
“正因为可能坏了,才需要断电重置。”贺工的手已经按在了红色的物理切断杆上,“这是唯一的验证方法。如果断电后,读数依然精准地停在0.00%,连小数点后都不跳动,那就证明不是硬件故障,而是有人在代码层面做了手脚。”
“你不能这么做!”余工伸手去抓贺工的手臂,却被贺工侧身避开。
贺工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拉下了切断杆。
嗡——
一声低沉的电流切断声响起。主控室主屏幕上的第7舱数据流瞬间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噪点。
与此同时,隔壁舱室传来的跑步机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贺工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屏幕上逐渐恢复的信号格,心跳随着倒计时一秒秒逼近临界值。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屏幕闪烁了几下,第7舱的独立电源启动成功。数据流重新开始传输。
贺工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条“标准耗氧曲线”上。
余工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诡异的平静所取代。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然后,停住了。
0.00%。
依旧精准。依旧冷漠。依旧完美得像一条直线。
贺工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确认。
他抬起头,看向余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看来,”贺工轻声说道,“你的算法,比你想的要聪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