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三块下品灵石落入铁盘,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管事右手食指那枚巨大的翡翠扳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而压迫。“三块,少一分都不行。”
他的声音尖酸,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骨头。
林七站在测灵碑前,深秋的雾气弥漫在青云宗外门广场。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那是常年搬运矿石留下的痕迹。
他是底层弟子,身份低微如尘埃。
在这个世界,修行讲究资源。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没有灵石,连炼气境都进不去。一块下品灵石,能换半块辟谷丹,或者一枚最劣质的护身符。
明天就是第一次‘采药试炼’。
没有护身符,进入迷雾森林必死无疑。野兽不认人,只认肉。
“管事,”林七开口,声音低沉,“我只有两块。另一块……”
“闭嘴。”
赵管事打断他,戒尺重重拍在案桌上。灰尘扬起,在阳光下飞舞。
“资质税,每月三块。这是规矩。规矩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赵管事站起身,满脸横肉抖动。他盯着林七,眼神里带着审视。他知道林七藏了一块没交。那块黑色的石头,虽然被判定为废石,但赵管事心里发虚。三年前,他的师兄就是接触了类似的黑色石头,最后疯癫而死,经脉寸断。
恐惧藏在贪婪之下。
“把东西交出来。”赵管事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别逼我动手。”
林七沉默。
他的手插在袖口夹层里。那里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刻着一个模糊的‘七’字。它在颤抖,微弱却持续,像心跳,又像某种呼唤。
这块石头是他被扣税的真正原因。测灵碑知道它的存在,但赵管事不知道。赵管事只知道林七想赖账。
“我没有。”林七简短地说。
“还敢嘴硬?”
赵管事冷笑一声,猛地扑上来。
动作很快。
林七本能地后退,但脚下一滑,踩到了地上的露水。身体失衡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大力袭来。
砰。
肩膀撞在冰冷的石碑基座上。疼痛炸开,但他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赵管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测灵碑前。碑面冰冷,寒气透过衣物渗入皮肤。
“搜。”
两个旁听的执事上前,粗暴地翻找林七的身体。
口袋被掏空。几枚铜板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袖口被扯开。黑石在夹层里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沉寂。
“没有。”执事报告。
赵管事眯起眼睛。他盯着林七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谎言。
但林七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在计算。计算距离,计算力量差距,计算逃跑的成功率。
零。
现在跑,会被当场打死。
“看来,你是想尝尝戒尺的滋味。”赵管事从腰间抽出一根厚实的戒尺。木质坚硬,边缘磨得光滑。
他举起戒尺,对准林七的手。
“既然说没有,那就打到你拿出来为止。”
啪。
第一下。
林七的手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阵发黑。他没有松手,而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鲜血渗出,染红了袖口。
“还有吗?”赵管事问,语气戏谑。
林七摇头。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被他强行咽下。
啪。
第二下。
中指关节错位。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
周围的弟子们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出声。这里是青云宗的外门广场,权威就是法律。
林七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混着雾气滴落。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黑石在袖子里再次颤抖。这次更强烈,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痛苦,正在回应。
一种灼热感从手腕处传来。
不是疼痛,是温暖。
赵管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看着林七袖口微微隆起的形状,眉头皱起。
“这是什么?”
他伸手去抓。
林七猛地缩回手,将受伤的手指藏在身后。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在赵管事眼里,却是挑衅。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管事恼羞成怒。他不再犹豫,举起戒尺,准备给林七脸上来一下。
就在这时,林七做了一个决定。
他张开嘴,吞下了嘴里混合着血沫的灰尘。
那灰尘来自刚才拍打桌面的震动,混杂着空气中的霉味和铁锈味。苦涩,腥咸。
随着吞咽的动作,那股灼热感顺着食道下行,直达丹田。
黑石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它不再静止,而是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缓缓向心脏靠近。
赵管事的戒尺落下。
但林七侧头躲过。
这一躲,看似狼狈,实则是为了调整呼吸。
“你找死!”赵管事怒吼,再次挥动戒尺。
这一次,林七没有躲。
他任由戒尺击中肩膀。骨裂声清晰可闻。
但他趁机向前一步,撞入赵管事的怀中。
近距离。
赵管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弟子敢主动攻击。
林七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了赵管事的手腕。
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
扳指冰凉,刺骨。
“把税……还清。”林七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管事笑了。笑声尖锐。
“就凭你?”
他反手一挥,肘击砸在林七胸口。
林七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木架。药材散落一地,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管事整理了一下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搜身。彻底搜。”
这一次,两名执事不再客气。他们撕开了林七的衣服,检查每一个角落。
黑石还在。它在林七的胸腔附近,随着心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抵消着部分痛苦。
但没有更多了。
它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血,或者,更多的屈辱。
“没有找到。”执事汇报道。
赵管事蹲下身,捏住林七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你的眼睛里有火。”赵管事说,“我不喜欢有火的狗。”
他松开手,站起身。
“既然找不到,那就用命抵。明天采药试炼,你不用去了。我就让人把你扔进后山喂狼。正好,省下一份口粮。”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林七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视线逐渐远去。
身体越来越冷。
但胸腔里的那一点热度,却在不断攀升。
黑石终于停止了颤抖。
它安静下来,仿佛在积蓄力量。
赵管事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林七缓缓闭上眼。
他尝到了口中灰尘的味道,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
为什么那块被视为垃圾的黑色石头,会在吞下灰尘的瞬间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