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管事粗糙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刮骨，一下下碾在叶尘紧绷的神经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执法堂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翻滚，最终落在那张黑木欠条上。
欠条材质特殊，非纸非革，触手冰凉刺骨。上面用朱砂写着‘欠下青阳宗外门执事堂三块下品灵石’，字迹如血，透着一股腥气。
叶尘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袖口处，磨出了毛边。
“解释？”唐管事停下手指，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意，“叶尘，你还要解释到什么时候？日落之前，要么补齐灵石，要么滚出青阳宗。”
他的目光扫过叶尘空荡荡的口袋，又移向自己手指上那枚镶玉扳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扳指温润通透，与这破败的执法堂格格不入。
叶尘沉默。
他知道多说无益。在这个世界，规矩就是命。外门弟子，炼气一层至三层为底，四层以上才算入门。没有灵石购买修炼资源，境界停滞便是废人。
而这三块下品灵石，相当于普通杂役半年的俸禄，更是叶尘保命的最后稻草。
“我没有欠债。”叶尘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简短直接。
“哦？”唐管事轻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重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推到叶尘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叶尘瞥了一眼。
账册上记录着他过去一个月在后山废弃矿洞的劳务记录。原本只有两块灵石的报酬，此刻却被涂改液覆盖，旁边多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额外损耗灵石三块。
墨迹未干。
“矿洞塌方，你擅离职守，导致公物损毁。”唐管事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按照宗门律法，损坏公物者，照价赔偿。逾期不还，视为叛逃。”
叶尘盯着那行字。
他知道矿洞根本没塌，更没人损毁了公物。这是唐管事为了完成内门长老的‘孝敬’指标，同时也是为了填补他自己私吞公库灵石的亏空，故意栽赃。
“我要宽限一日。”叶尘抬起头，直视唐管事的眼睛，“明日此时，我必归还。”
“一日？”唐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叶尘，你以为你是谁？内门长老的喜好，岂是你一个外门底层能左右的？今日日落前拿不出，你就等着被逐出师门吧。”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叶尘两侧，挡住了去路。
叶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这是清洗。唐管事看他不顺眼很久了，这个月刚拒绝了一次唐管事让他去送信的差事，如今便找了个由头想要彻底踩死他。
“滚出去。”唐管事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
叶尘没有动。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体内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开始躁动，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但他强行压下，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唐管事站起身，走到桌前，用手指点了点那张黑木欠条，“签字，承认欠款，然后离开。否则，我现在就上报执法堂主，以叛逃罪论处。”
叶尘看着那张欠条。
黑色的木纹中似乎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用混合了妖兽血液的特殊颜料书写而成的，一旦签下，便有了因果约束力，想反悔都难。
但他不能签。
一旦签下，他就成了宗门眼中的不稳定因素，以后会被当作炮灰随意驱使，永无翻身之日。
“我不签。”叶尘吐出三个字。
唐管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晃动：“好！好得很！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
说着，他伸手去抓桌上的黑木欠条，准备将其撕毁销毁证据，以此坐实叶尘‘拒不认账、态度恶劣’的罪名。
就在这一瞬，叶尘动了。
愤怒如火山爆发，理智断弦。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唐管事的面门！
哗啦！
茶水飞溅，碎瓷片划破了唐管事的脸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全场死寂。
连那两个黑衣执法弟子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叶尘竟然敢动手。
唐管事捂着流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你敢打我？！”他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来人！给我拿下！打断他的腿！”
两名执法弟子如梦初醒，一左一右扑向叶尘。
叶尘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唐管事，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冰冷。
他知道，谈判已经破裂。
日落只剩三个时辰。
如果现在被带走，别说凑齐灵石，恐怕连命都要丢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
叶尘的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了那张被唐管事忽略的黑木欠条上。
它还在桌上。
刚才的混乱中，它并没有被拿走。
叶尘心中一动，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不再理会扑上来的执法弟子，而是猛地转身，冲向办公桌，一把抓起那张黑木欠条，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抓住他！”唐管事怒吼。
叶尘身形一闪，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窗户跳了出去。身后传来执法弟子的咒骂声和脚步声。
他不敢停留，沿着墙根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像是要炸裂开来。怀里的黑木欠条贴着胸口，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那不是普通的木头。
叶尘感觉到，欠条上的朱砂字迹似乎在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吸。
他不知道这张欠条有什么秘密，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至少，在日落之前，这张欠条在他手里。
而唐管事，因为他的失态和受伤，暂时无法公开追究。
叶尘拐进一条小巷，背靠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他掏出那张黑木欠条，仔细端详。
在阳光下，欠条上的墨迹显得格外鲜艳，甚至带着一丝湿润的光泽。
这就奇怪了。
按照宗门流程，这种债务凭证一旦生成，应该经过归档、盖章，三天后才会有法律效力。
但这张欠条上的墨迹，看起来像是刚干不久，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而且，欠条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捏过。
叶尘眉头紧锁。
这道裂痕，和他刚才在执法堂里，被唐管事拍桌子时的震动频率……莫名吻合。
难道，这张欠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或者，是一个机会？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尘将欠条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再次泛白。
他必须在今夜之前，找到破解之法。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