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广场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沙尘,扑打在薛七满是汗水的脸上。
他站在队伍末尾,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刚领到的下品灵石。
掌心传来的一阵异样的刺痛,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尽管那只是一枚冰冷的石头。
薛七不动声色地缩了缩手指,指腹轻轻摩挲过灵石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
他是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三个月没突破炼气三层,每月的灵石配额就被克扣了一半。
今天必须拿到这枚灵石,因为三天后就是宗门小比,若是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他会被直接逐出师门。
而一旦失去弟子的身份,他就再也查不到三年前父亲失踪的真相。
“下一个。”
声音尖利,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常管事坐在发放处的紫檀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根金丝楠木的戒尺,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
他穿着一身绣云纹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白玉牌,那是内门执事的标志。
常管事眯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精光,扫过每一个上前领取灵石的弟子。
他的习惯是,在发放前故意拖延半息,看那些急于求成的弟子脸上露出的焦躁神色,以此享受那种掌控生杀大权的快感。
今天不同,他的桌上多了一份黑封面的名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名字。
其中两个名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批注着“私吞”二字。
常管事要掩盖自己私吞高阶灵石并转手卖给黑市“蚀骨符”贩子的罪行。
他需要找两个替罪羊,而这两个名字,正是他精心挑选的倒霉蛋。
“薛七。”
常管事念到这个名字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薛七走上前,将空荡荡的手掌摊开在桌面上。
“规矩都懂吧?”常管事把一枚灰扑扑的灵石推过来,“私自检查、打磨或篡改灵石者,视为偷盗宗门资源,违者逐出师门,废去修为。”
这句话是铁律,也是常管事用来震慑底层弟子的利器。
薛七接过灵石,指尖触碰到表面的瞬间,那股刺痛感更加明显。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着头,看似恭敬,实则眼神锐利地盯着灵石底部的纹路。
“多谢管事。”
薛七的声音很轻,沉默寡言是他生存的唯一方式,他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常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拿起灵石,兴奋地讨论着其中的灵力含量,没有人注意到薛七眼中的阴霾。
按照宗门规矩,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
下品灵石一枚值十块中品灵石,中品灵石一枚可换一块下品法器碎片。
但有一条忌碰了会死:任何弟子不得对宗门配发的灵石进行物理或法术层面的二次加工。
这条规矩是为了防止有人从中作梗,篡改灵力纯度,进而扰乱宗门秩序。
然而,薛七知道,这条规矩有时候也是某些人掩耳盗铃的工具。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一处阴影,那里远离人群,光线昏暗,适合做不可告人的事。
从旧书摊淘来的残缺符文图谱里,曾记载过一种特殊的检测方法。
不需要法术,只需要最原始的感官刺激。
薛七抬起右手,指甲深深嵌入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咬紧牙关,用力在灵石边缘刮下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动作极快,却在瞬间完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将那丝粉末放在舌尖。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瞬间炸开,紧接着是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喉咙直冲胃腑。
不是普通的杂质味道,这是诅咒的味道。
薛七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
确认了。
这枚灵石里有问题。
如果现在上报,常管事一定会反咬一口,说他污蔑执法堂,或者直接以“私检灵石”为由将他废掉。
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闹大,父亲留下的线索就会彻底断绝。
他不能假装无事发生,但也绝不能此刻发作。
薛七将那块有问题的灵石贴身藏好,另一只手拿出一枚正常的下品灵石,假装检查完毕,快步离开广场。
回到那间漏风的茅屋,薛七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颤抖的手上。
他拿出那枚刻有诡异纹路的灵石,放在鼻尖仔细嗅闻。
除了苦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腥甜,像是干涸的血迹混合着腐朽的气息。
这种诅咒符文,他曾在古籍中看到过类似的残篇。
名为“枯荣印”,本是内门用于惩戒重犯、封印修士修为的高阶禁术。
怎么会出现在一枚最低等的下品灵石上?
而且,这符文刻得极深,边缘有着细微的毛刺,显然是手工刻画,而非机器批量生成。
这意味着,有人特意针对他,或者至少是针对这一批次的弟子下手。
薛七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目前的处境。
常管事是执法堂执事,背后可能有更高层的支持。
赵长老作为执法堂的首席,向来威严冷漠,只重证据。
如果他现在拿出这块灵石去质问常管事,常管事只需说这是灵石自然生成的瑕疵,或者指责他伪造证据,他就百口莫辩。
毕竟,私检灵石是大忌,谁先动手,谁就输了道理。
薛七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必须在不触犯“禁毁法器”铁律的前提下,找到反击的机会。
诅咒既然能入体,就能转移。
古籍中提到,诅咒具有依附性,若能与施咒者的气息产生共鸣,便可反向引导。
但这需要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诅咒就会反噬自身,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薛七看着手中的灵石,指尖再次感受到那股温凉无害下的致命威胁。
他想起常管事那张虚伪的脸,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执事们轻蔑的眼神。
这一口气,他咽不下。
为了活下去,为了查明真相,他必须赌一把。
薛七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这不是法器,只是凡铁打造的裁纸刀,但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不能用法术去剥离符文,那样会被阵法检测到异常波动。
他只能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法,去试探符文的边界。
刀刃轻轻抵住灵石表面,沿着符文的边缘缓缓划动。
石屑纷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着刀锋的深入,那股刺痛感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他的肉里。
薛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敢用力过猛,生怕破坏了符文的完整性,导致诅咒失控。
也不能太轻,否则无法分离表层。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未知的博弈。
终于,随着最后一层石皮脱落,露出了下面隐隐发红的符文核心。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吸力从符文中心传来,薛七的手指被划破,一滴鲜血滴落在符文之上。
血液瞬间被吸收,符文变得更加鲜艳,仿佛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远在执法堂办公室的常管事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揉了揉鼻子,疑惑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奇怪,怎么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嘟囔了一句,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却尝出了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常管事皱了皱眉,将茶杯放下,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牌,试图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神。
而在茅屋里,薛七看着手中那枚已经失去伪装、露出狰狞真容的灵石,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小心翼翼地将沾染了自己鲜血的符文碎片收集起来,放入一个特制的密封瓶中。
这是唯一的证据,也是唯一的武器。
但他知道,仅仅拥有这些还不够。
他需要靠近常管事,需要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将这份诅咒引向对方。
而这,需要耐心,更需要演技。
薛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屋内,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远处执法堂的方向,灯火通明,宛如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薛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为什么这枚普通的下品灵石上,会刻着只有内门禁术才用的‘枯荣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