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整。
暴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城市像被浸泡在冰水里,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重组,泛着冷冽的灰蓝色。
曹念坐在沙发边缘,膝盖上放着那部刚刚熄灭的手机。
订单状态显示:【已送达】。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备注栏里的四个字——“谢谢妈”,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横亘在常远和婆婆之间,也横亘在他们这段婚姻里。
常远站在玄关处。
他背对着客厅,正在整理领带。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没有一丝褶皱,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精密、严谨、无懈可击。
但他整理领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左手捏着丝绸结,右手在调整松紧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极细微的颤动。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曹念看见了。
她盯着那个细节,视线从他的背影移向鞋柜。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团东西。
暗红色的羊绒围巾。
那是常远母亲去年冬天织给他的。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远”字。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木质鞋面上,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秘密,又像是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曹念站起身。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走向常远,而是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袋。
桂花糕还在那里。
包装精致,热气早已散尽。
她原本想通过这一单外卖,试探常远是否真的如协议所说那样冷酷无情。
或者,他在暗中关注着她吗?
如果常远发了火,说明他在乎秩序胜过在乎情感。
如果常远沉默,说明他在权衡利弊。
但现在,这两种猜测都错了。
常远既没有发火,也没有沉默。
他选择了回避。
用那条围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切断所有可能产生温情的变量。
曹念走到玄关。
距离常远的后背还有三十厘米。
这是他们之间安全的社交距离,也是他们婚姻中约定的界限。
常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点领带系好,然后伸手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动作流畅,冷漠,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决绝。
“你要出去?”曹念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常远的手顿住了。
外套的袖口滑下一截,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袖扣。
他没有回答。
而是继续将外套穿上。
拉链拉到底的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像是某种封印被重新锁死。
“今晚不睡了?”曹念问。
她习惯性地观察常远的侧脸。
线条冷硬,下颌紧绷。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枯竭。
常远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曹念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曹念看见了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
苍白,脆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
然后,常远移开了视线。
看向鞋柜上的那条围巾。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他想带走它吗?
还是想留下它?
最终,他的手伸向了围巾。
但不是拿起它。
而是用手指轻轻抚平了围巾上的一处褶皱。
这个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
和他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截然不同。
“周姨说,妈最近腿疼。”常远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这是一句陈述句。
简短,精确,不带任何修饰。
曹念的心猛地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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