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后的第三分钟，核心控制室的警报声像钝刀一样切割着空气。
石砚盯着主屏幕中央那行鲜红的报错代码：坐标校验失败。误差值：0.5角秒。
这不是仪器故障。如果是传感器漂移，误差会在毫秒级内波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死钉在0.5这个数字上，精确得令人作呕。
氧气浓度正在下降。生命维持系统的循环泵在撞击中受损，剩余时间估算为四十二分钟。
石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需要进入底层日志，确认这0.5角秒的来源。
“别碰主控台。”
祁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副导航员站在操作台侧面，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暗红色血迹的无尘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控制面板的边缘。
他的眼神没有看石砚，而是盯着那块污渍，仿佛在擦拭某种并不存在的灰尘。
“系统重启需要时间，祁锋。”石砚说，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碰撞数据已经锁定。我要核对原始星图输入记录。”
“底层协议锁定了。”祁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联盟规定，事故后两小时内，所有写入权限冻结。这是为了保留证据链完整。”
他在撒谎。石砚知道他在撒谎。
只有拥有最高物理密钥的人才能解除这种级别的锁定。祁锋是副导航员，也是今天唯一接触过导航硬件维护的人。
石砚收回手，目光扫过控制台下方。那里有一根断裂的数据线，接口处还冒着微弱的青烟。那是手动硬接口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脚。
“老陈呢？”石砚问。
机械师老陈此刻应该在外壳维修区，检查结构完整性。但控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在外面忙。”祁锋把脏兮兮的抹布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石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处理数据。你的瞳孔有轻微扩散，肾上腺素水平过高。建议你去休息舱冷静一下。”
“我很好。”石砚转身走向旁边的辅助终端，“我只是想查明原因。如果是因为我的操作失误导致撞击，我会向联盟自首。”
他说的是事实。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是意外，或者人为破坏，自首毫无意义。
他要洗清嫌疑。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生存。一旦被定性为过失杀人，星际联盟的法庭会剥夺他所有的公民权，将他流放至边缘矿区。
祁锋没有阻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石砚的背影。
石砚插入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绿色的加载条缓慢爬升。
他绕过了图形界面，直接调取了导航算法的底层逻辑树。
偏移量0.5角秒。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数值。在深空航行中，0.1角秒的偏差可能导致飞船偏离目标星系数千公里。但在本次航线中，这个偏差足以让飞船撞上一颗不在星图上的虚空陨石。
问题在于：星图上显示该区域为空。
石砚开始回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校准记录。
第一次校准：正常。
第二次校准：正常。
第三次校准：正常。
第四次校准：异常。
时间在撞击前一小时十分钟。
那时，石砚正在进行例行的轨道微调。他输入了一组修正参数。系统返回了确认信号。
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
直到撞击发生。
石砚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提取出那次校准时的原始数据包。
数据包完好无损。加密签名有效。时间戳匹配。
但是，当石砚将这次输入的坐标与最终撞击点的坐标进行比对时，他发现了一个悖论。
输入坐标指向A点。
实际撞击点在B点。
A点和B点的夹角差，恰好是0.5角秒。
更诡异的是，B点的位置，在当时的星图中，是一片绝对的真空。
根据牛顿力学，在没有引力源干扰的情况下，飞船沿着直线飞行。如果星图显示那里什么都没有，那么飞船就不可能撞上任何东西。
除非……星图是假的。
或者说，导航系统接收到的指令，指向了一个不存在的障碍物。
石砚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星图被篡改，那么谁有能力修改它？又是为什么？
他看向祁锋。副导航员依然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在看什么？”祁锋问。
“我在看数据。”石砚回答，“祁锋，撞击点的陨石质量是多少？”
祁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是有质量的岩石。我们不是撞上了一块石头吗？”
“不。”石砚转过头，直视着祁锋的眼睛，“我查了黑匣子里的雷达回波数据。撞击瞬间，雷达扫描到的物体质量为零。”
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计算这句话的真实性。
“零？”他重复道，“你是说，我们撞上了一团空气？”
“物理学上不可能。”石砚说，“除非雷达数据也被篡改了。或者，我们撞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陨石。”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台前。
屏幕上，那颗导致飞船坠毁的“陨石”模型正在旋转。石砚输入了一串解密指令，强行剥离了最后的安全协议。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片空白。
没有岩石，没有碎片，没有辐射残留。
只有一行小字，悬浮在虚空中：`Error: Target Not Found. Offset: 0.5''`
祁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抢夺鼠标。
“你疯了！你在销毁证据！”
石砚侧身躲开，右手迅速按下了删除键。
不，他没有删除。他只是将这段数据复制到了本地硬盘，并设置了自毁倒计时。
如果祁锋动手，数据就会自动上传到联盟的公共服务器。
祁锋停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石砚，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什么？”祁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石砚，你没有证据。你只有猜测。而且，你的终端刚刚触发了非法访问警报。联盟的监察官已经在路上了。”
石砚看了一眼计时器。
距离氧气耗尽，还有三十八分钟。
距离监察官到达，还有二十分钟。
他赢了这一局的时间差，但输掉了主动权。
祁锋说得对。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仅仅是一个0.5角秒的误差，只能说明系统故障。而在调查人员到来之前，祁锋完全可以伪造一份报告，将所有责任推给石砚的操作失误。
毕竟，他是副导航员。他有权限解释系统为何会出现这样的误差。
石砚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
如果星图是假的，那么当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祁锋，为什么没有发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