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刺鼻气味。
余烬盯着全息屏幕中央那一行跳动的红色数据，瞳孔微微收缩。
“气闸舱A-7压力读数：0.00 kPa。”
绿色的“生命体征扫描完成”字样下方，红色的“CO2浓度超标”警告灯突然亮起，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而旁边的人体轮廓图却是空的——没有热源，没有呼吸频率，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
但余烬闻到了二氧化碳的味道。
那是从通风管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浑浊气息。
他抬起手，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试图调取A-7舱内的实时影像。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串错误代码：权限拒绝。
“严修。”
余烬的声音很冷，像金属撞击玻璃，没有任何起伏。
他没有回头，因为身后站着一个人。
严修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衣领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数据板，眼神冷静得像在看一份报废清单。
他站在控制台前不动如山，挡住了通往主操作台的路径。
“首席安全官。”余烬陈述事实，“A-7的压力读数是假的。传感器故障不会导致CO2浓度曲线呈指数级上升。”
严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礼貌但疏离：“根据《星际生物安全法》第9条，检测到未申报的生物样本进入气闸区域，必须执行最高级别隔离。余烬，你的访问权限已被临时冻结。”
“我要打开舱门。”
“里面可能有污染。”
“我要找出那个造成假读数的源头。”
“这是命令。”
严修的手指在数据板上轻轻滑动，像是在翻阅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两小时后，氧气循环系统因检测到‘异常热源’将自动关闭。全员窒息。”余烬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A-7是唯一的逃生出口。现在锁死它，等于谋杀。”
严修抬起头，目光穿过余烬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气闸门方向。
“那不是谋杀，是防疫。”他的声音里没有波澜，“违规携带样本的行为必须被遏制。恐慌比病毒传播得更快。”
余烬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严修在撒谎。
严修知道那个生物样本不是普通的微生物，而是一种能模拟人类生理信号的合成体。这种合成体在封闭空间内会释放特定的化学信号，欺骗传感器的判断。
但他需要掩盖这件事。
因为他是首席安全官，维护法规权威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枷锁。
“林娜。”余烬对着通讯器喊道，声音简短，“修复被篡改的代码。恢复A-7的系统正常。”
通讯器那头传来急促且带着电流杂音般的焦虑声：“余烬！我进不去！底层日志被覆盖了！严修修改了根目录！”
“他在伪造记录。”余烬低声说道。
严修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数据板举高了一些，仿佛在展示某种不可侵犯的权威。
“官方记录显示：传感器故障。无人员活动。无生物危害。”严修引用条文，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要把真相钉死在谎言里，“你无法证明有人在里面，除非你打开门。但我不会让你打开门。”
余烬看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0.00 kPa。
这是一个逻辑悖论。
如果舱内是真空，为什么CO2浓度在升高？
如果舱内无人，谁在制造这个矛盾？
他必须在四十五分钟内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从发现异常到气闸彻底锁死的时间窗口。
之后，就是漫长的、被切断通讯的窒息等待。
余烬转过身，走向旁边的维修终端。
那里坐着老陈，一个满脸油污的维修工，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抱怨着机器的噪音。
“老陈，把A-7的外部机械锁解除程序发给我。”余烬说。
老陈吓了一跳，差点把烟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余烬，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严修。
“你要干什么？”老陈粗俗地骂了一句，“那是严修大人亲自锁死的！动了那个，我要赔掉下半辈子的加班费！”
“不想卷入高层斗争，就闭嘴干活。”余烬冷冷地说。
老陈缩了缩脖子，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一组加密指令发送到余烬的个人终端上。
“拿到了。”老陈小声说，“但……我在气闸附近看到过黑影。我不敢上报。”
余烬接过指令，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黑影。
这就对了。
传感器失灵，是因为有人在那里。
严修所谓的“污染”，或许根本不是外面的怪物，而是内部的人。
或者，是严修想要隐藏的东西。
余烬回到控制台前，输入了解除密码。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灯依旧闪烁，但原本灰色的“远程开启”按钮变成了绿色。
“你在违反规定。”严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中的数据板握得更紧了。
“我在救人。”余烬按下确认键。
液压传动装置发出沉重的轰鸣声，A-7舱外的气压阀开始缓慢泄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主控室的灯光暗了一下。
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随后重新亮起。
新的数据显示出来。
“气闸舱A-7压力读数：101.325 kPa。”
标准大气压。
严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冲过来，试图抢夺控制权，但余烬已经切断了物理连接。
“你做了什么？”严修吼道，第一次失去了冷静。
“我手动加压。”余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然传感器说是真空，那我就把它变成常压。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会浮出水面。”
严修僵在原地，手中的数据板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引以为傲的规则，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如果舱内真的是真空，加压会导致结构破裂。
但如果舱内有活人，加压则是为了让他们呼吸。
余烬看着屏幕上的压力值稳定在101.325 kPa。
这是一次赌博。
赌注是整艘船的安危，以及他自己作为工程师的信誉。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严修封锁了真相，而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那些被篡改的数据。
“林娜，检查A-7的生命体征。”余烬命令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冷却液泄漏的嘶嘶声，和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音，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回荡。
严修死死地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输了。
至少在这一局，他输了。
但他还没有输掉全部。
因为他还握着最后一张牌。
那张牌，藏在A-7舱门的后面。
余烬走到观察窗前，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看向黑暗的A-7舱室。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怪物。
是人。
或者是，比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传感器没坏，”余烬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刚才呼出二氧化碳的究竟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警报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