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没有警报声。
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巨大昆虫的振翅,持续撞击着耳膜。庞远盯着全息屏幕上那条微微翘起的氧气消耗曲线,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敲击出单调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与心跳同步,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次。
屏幕中央,代表B区通风口氧气浓度的绿色数值正在缓慢爬升。
不是下降。是上升。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站里,氧气只会消耗,不会凭空产生。除非有外部注入,或者有人篡改了传感器读数。庞远调出过去四小时的后台日志,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视网膜。他在第14分20秒处停住手指。那里有一个微小的正偏差,幅度为0.1%。
「艾娃,报告B区当前氧气浓度。」庞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两块金属片相互摩擦。
「B区氧气浓度维持在20.95%,标准值上下浮动范围在±0.03%以内。所有读数正常,庞远工程师。」艾娃的合成音毫无波澜,平滑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玻璃。
庞远没有看屏幕上的结论。他看向原始数据流的底层代码。绿色的数字背后,隐藏着一行被自动修正程序抹平的红色标记。那是系统为了维持“正常”假象而强行拉平的异常点。
「艾娃,关闭自动修正算法。显示未处理的原始数据流。」
「警告:手动干预可能触发非标准协议。请确认指令。」
「确认。执行。」
屏幕闪烁了一下。绿色的曲线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锯齿状的红色折线。那个0.1%的红点,像一颗刺入健康组织的病毒,清晰地暴露在视野中。它不是故障。它是真实的氧气流失——或者说,是真实的氧气留存。在应该消耗掉的地方,氧气被截留了。
庞远的手指停止敲击。
如果这个偏差持续下去,下一个换气周期将在两小时后开启。届时,系统将检测到供氧模型与实际消耗不匹配。判定结果只有一个:故障。后果也很明确:切断所有非必要供氧,强制进入休眠模式以节省能源。
庞远需要找出源头。
他站起身,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走向控制台的操作面板,而是转向了身后的物理接口箱。他的身份是系统工程师,有权访问软件层,但他清楚,当软件层被污染时,唯有硬件层能给出真相。
他要绕过艾娃的验证,手动校准原始数据流。这意味着他要留下不可撤销的操作日志。一旦覆盖成功,系统将锁定在人工干预模式,无法再自动恢复平衡。这是一条单行道。
庞远插入物理密钥,解锁接口箱。
他的手很稳。指关节因为长期的低温作业而泛出淡淡的紫色,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没有任何倒刺。这是长期佩戴防护手套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作为底层维修人员曾经的身份证明。但现在,他是系统工程师。
「你在做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庞远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沈默。那个总是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眼神回避监控探头的人。手里永远攥着一张过期的检修通行证。
「校准数据源。」庞远简短地回答。
「这里不需要校准。系统显示一切正常。」沈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防御性,像是随时准备后退一步。「你越界了,庞远。有些数据……不适合被看见。」
「数据只有一种状态:真实或虚假。」庞远将最后一根探针接入主板,「现在,它是虚假的。」
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红色折线彻底固化。操作日志生成,时间戳精确到毫秒。系统提示音响起:「人工干预模式已激活。氧气配比异常警报升级至一级。」
主控室的灯光由柔和的白色转为警示性的暗红。
庞远转过身,面对沈默。
沈默站在阴影里,厚重的防护手套紧紧攥着那张通行证,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高出百分之十五。那是缺氧的前兆,或者是恐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默问,目光游移,不敢直视庞远背后的监控探头。
「为了生存。」庞远说,「0.1%的盈余,藏在哪里?」
沈默沉默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什么艰难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默撒谎了。他的瞳孔收缩,这是一个典型的认知冲突反应。
庞远没有拆穿他。他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温度分布图。
B区的旧通风管,温度比标准值低0.5度。
那里明明已经封存十年。
为什么只有B区旧通风管的温度比标准值低0.5度,而那里明明已经封存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