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灯无声地频闪,屏幕中央那行绿色的‘校准完成’字样旁边,多出了一个不属于谭默习惯格式的红色警告框。
冷却液在管道里流动的嘶嘶声被无限放大,像某种深海生物的低语。谭默盯着那个红框,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缩回手,而是将食指悬停在触控板上方两毫米处。
“主导航员,引力弹弓加速区入口倒计时:四十二分钟。”林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急促得像敲击机械键盘,“如果姿态控制还没锁定,我会手动切断推进器回路。”
“再等三十秒。”谭默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数据流,瞳孔里倒映着全息星图中那些细微但致命的像素偏差。
他正在执行例行检查。按照《深空探索舰操作手册》第7章第3条,在进入恒星系前必须校验导航参数的哈希值一致性。这是铁律,是保命的底线。
然而,现在的偏差值是0.01度。
对于深空航行而言,0.01度的误差意味着在数万光年的旅程后,飞船会偏离目标星系数百个天文单位。那是迷失,或者是坠入恒星的燃料燃烧殆尽后的尸体。
谭默调出底层日志。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如同瀑布,他在寻找那个导致偏移的源头。职业本能驱使着他进行追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解释这一行为。
就在三分钟前,当他试图定位错误代码时,手指自动执行了一组复杂的指令组合。那不是他记忆中的操作流程。那组指令优雅、简洁,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仿佛有人在他的神经突触里植入了另一套肌肉记忆。
“谭默?”林娜的语气里带上了急躁,“系统负载率已经飙升到85%了。你在干什么?”
“我在清理缓存。”谭默撒谎了。他不能承认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地滑动。
他选中了那段异常的代码片段,右键点击,选择【删除】。
进度条瞬间加载到99%,然后卡住。
屏幕弹出一个黑色的对话框,背景是刺眼的血红:
`[系统拒绝] 该文件受二级生物密钥保护。需要授权用户验证。`
谭默皱起眉头。二级生物密钥?这意味着只有拥有最高权限的人员才能修改这段日志。而在‘远望号’上,除了船长和副导航员,没有人有这个权限。
他看向控制台右侧的生物识别区。那里有一个指纹扫描仪和一个虹膜摄像头。
“林娜,把后台权限暂时开放给我。”谭默说。
“不行!如果现在开放后台,一旦病毒注入,整个导航核心都会瘫痪。”林娜拒绝得干脆利落,“你自己解决。你是主导航员,这是你的责任。”
谭默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指纹扫描仪上。
绿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黄色。
`[验证中...]`
他没有感到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就像这把椅子是他量身定做的,这冰冷的金属台面是他熟悉的皮肤。
紧接着,虹膜摄像头捕捉到了他的眼球。
`[验证通过]`
红色的警告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提示:
`[操作已记录] 操作员:Tan_Mo (ID: 89757) 时间戳:2187-11-04 03:14:22`
谭默愣住了。
那个时间戳是昨晚凌晨三点十四分。
那时候,他应该在休眠舱里睡觉。所有的船员都在休眠,除了轮值的安保人员——而安保人员没有权限访问导航核心。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进行过此操作。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属于自己的ID,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签名。那个签名工整、有力,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完全不像他平时那种犹豫不决的风格。
“谭默!”船长的声音突然切入通讯频道,低沉、缓慢,带着疲惫的智慧,“为什么导航参数还在波动?我收到了林娜的过载警报。”
谭默的手指僵在原地。他必须做出解释。
“只是传感器噪声。”谭默简短地说道,习惯用技术术语掩盖情绪波动,“我已经重置了局部坐标系。请忽略之前的异常读数。”
“哼。”老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最好是这样。记住,我们即将进入引力弹弓加速区。任何微小的错误,都会让我们变成恒星里的灰烬。”
通讯切断。
谭默转过头,看向驾驶舱的另一侧。
江晨坐在那里,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眼神锐利如刀。他手中总是拿着一块老式机械怀表,滴答声与飞船引擎的共振完美同步,像是在为这场危机计数。
江晨并没有看谭默的眼睛,而是盯着那块怀表的表盘。
“你看起来很累,谭。”江晨的声音温和但坚定,带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也许你需要休息。有些东西,不是靠强行纠正就能解决的。”
“我没有累。”谭默冷冷地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已经被他“合法”删除的代码上,“我只是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江晨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怜悯。
“有时候,相信自己的眼睛比相信数据更重要。”江晨轻声说道,“尤其是当数据告诉你,是你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的时候。”
谭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屏幕。那个红色的警告框虽然消失了,但在日志的最底部,一行小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校准日志中的第42号签名哈希值]:已确认。来源:内部生成。`
这就是贯穿六章的那个谜面。第一章,它作为异常数据出现在屏幕上。而现在,它落在了谭默的手里,或者说,落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试图回忆昨晚的梦。
梦里有一片璀璨却危险的星云,还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告诉他坐标是正确的,偏移是为了躲避某种看不见的危险。
他不敢相信那是真实的记忆。那太荒谬了。篡改星图是重罪,足以让他失去职业生涯,甚至被送上军事法庭。
但此刻,屏幕上的证据确凿无疑。
他的指纹,他的虹膜,他的ID。
昨晚在那个时间点,按下确认键的人,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的肌肉记忆里,没有按下那个键的感觉?
他的手依然悬在触控板上,指尖冰凉。窗外的星云依旧璀璨,却散发着致命的辐射光芒。引力弹弓加速区的倒计时还剩四十一分钟。
如果昨晚的操作者真的是他,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那个操作者不是他,那么是谁窃用了他的身份,在这个封闭的控制舱里,完成了这次致命的篡改?
谭默盯着那行哈希值,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而推他下去的,可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