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发出轻微的蜂鸣,声音短促得像是一次心跳漏拍。
全息星图上,原本完美贴合引力井边缘的绿色航线旁,多了一个刺眼的红色小数点后的“1”。
林策盯着那个数字,瞳孔微缩。那是0.01度的偏差。
在深空导航学里,这比一粒尘埃对光线的遮挡还要微不足道。但对于正在以0.8倍光速接近半人马座α星引力弹弓点的“远行者号”来说,这个误差意味着四小时后,飞船不会借力滑入预定轨道,而是会像一颗被甩出的石子,坠入黑洞的事件视界。
死亡倒计时:4小时12分。
林策的手指悬停在触控板上,没有立刻敲击。他的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14次,这是他在计算失误导致前任船长丧生后,强行训练出的生理基准线。
“AI-7,汇报当前导航系统自检状态。”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系统自检完成,所有硬件参数正常。陀螺仪精度误差小于0.0001弧秒,惯性阻尼器工作良好。”AI-7的电子合成音从头顶的扬声器传来,冰冷、无感情,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机械笃定,“未发现软件层面的逻辑错误或外部入侵痕迹。”
林策冷笑了一声。
如果硬件没问题,那么这0.01度的偏移就不是故障。
是人为。
他调出校准日志。这是一份贯穿整个航行周期的数据流,记录着每一次微小的姿态调整。按照标准程序,自动纠错系统会在检测到偏差的瞬间进行补偿,并将原始数据与修正数据同时归档。
但此刻,日志显示的标准误差栏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只有那条绿色的修正轨迹,平滑得像是精心绘制过的艺术品。
“手动覆盖了一次自动纠错记录。”林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保留了唯一的原始数据快照。”
这意味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系统底层拦截了警报,并抹去了第一次尝试纠正错误的痕迹。这不是黑客攻击,因为防火墙完好无损;这是权限滥用。只有拥有最高级物理锁权限的人,才能在不触发主警报的情况下,篡改导航核心参数。
驾驶舱的气压似乎下降了几分。
通道口的金属门滑开,发出一阵沉闷的液压声。
赵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灰色制服,袖口卷起,露出戴着半指手套的双手。那双手看起来粗糙,指节宽大,拇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此刻,这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茧子,一下,又一下。
“林首席,这么晚了还在看星星?”赵刚的笑容憨厚,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林策的脸上扫过,“是不是引擎有点抖?我刚才在货舱听到震动声,担心影响货物稳定。”
货物。
林策没有回答。他知道赵刚口中的“货物”,指的是那些没有报关单的高价值违禁品。赵刚负责货舱的物理锁和路径规划,他是走私网络的关键中间人,欠下的债务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而林策,需要保住自己的首席导航员职位,更需要查出真相。
“引擎很安静,赵大副。”林策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落在赵刚那只不停摩挲的老茧上,“只是我在检查校准日志。”
赵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那一秒的寂静,比任何辩解都更震耳欲聋。
“日志?”赵刚收回手,插进裤兜,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看似关切实则压迫的姿态,“你是说那些枯燥的数据?AI-7不是说一切正常吗?也许只是传感器受到了宇宙射线的干扰。你知道的,深空环境复杂,偶尔的小波动很正常。”
“如果是干扰,日志里会有杂波记录。”林策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这条日志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有人清除了它。”
赵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清除?林首席,你这是在指控谁?指控这台忠诚的机器,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控制台,“某个过于敏感的首席导航员?”
“我在陈述事实。”林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0.01度的偏差,足以让我们变成黑洞里的尘埃。如果我不修正它,我们都得死。包括你,赵大副,包括那些‘货物’。”
“只要货物安全抵达黑市,它们就值回票价。”赵刚轻描淡写地说道,手指再次开始摩挲拇指,“至于你,林策,你的职责是导航,不是审问。如果你现在去修正坐标,可能会触发系统的冗余保护机制,导致引擎过载。你想赌一把吗?”
这是一个陷阱。
赵刚知道林策不敢拿整艘船的安全开玩笑。一旦触发过载,飞船将在引力弹弓点解体,林策将成为千古罪人。
林策看着赵刚,脑海中飞速运转。
心率超标,建议深呼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刚掌握着货舱的物理锁权限,试图销毁所有非官方的航行记录。但他无法消除已经存在于本地缓存中的原始数据快照——那是林策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利用管理员特权强制保存的。
证据在手,但缺乏触发机制。
直接揭穿只会让赵刚提前启动自毁程序,或者切断通讯,让林策孤立无援。
“我不赌。”林策说,“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赵刚挑了挑眉:“配合?你要什么?”
“我要你暂时关闭货舱的重力模拟场。”林策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重新校准惯性导航的核心算法,这需要巨大的算力支持。如果重力场开着,系统会优先处理质量分布变化,导致校准失败。”
赵刚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关闭重力模拟场,意味着货舱内的违禁品将处于失重状态。对于某些精密仪器或易碎品来说,这是致命的风险。但对于赵刚来说,更大的风险是失去对货物的控制感。
“为什么是我关?”赵刚反问,“你可以请求AI-7分配算力优先级。”
“AI-7的逻辑被植入了后门。”林策撒了一个谎,或者说,是一个试探,“它能被动接收外部干扰信号。如果不手动切断重力场的电源回路,它的底层逻辑会被干扰源锁定,导致算力瘫痪。这是物理隔离的唯一办法。”
赵刚沉默了。
他不知道林策是否真的掌握了后门的秘密,但他知道林策的性格——绝对理性,从不冒险。如果林策这么说,那就意味着风险确实存在。
更重要的是,赵刚需要确认林策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
如果林策只是在虚张声势,那么关闭重力场只是一个小小的让步。
如果林策真的掌握了证据,那么这一举动可能是在为某种对抗做准备。
拇指上的老茧摩擦得更用力了。
“给我五分钟。”赵刚最终说道,转身走向控制台,“如果五分钟内你没有完成校准,我会重启重力场,并上报舰长室,指控你滥用职权。”
“成交。”林策坐回椅子,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框一个个弹出,又被一个个压制下去。
林策并没有真的去修改坐标。他在做另一件事——他在追踪那条修改指令的来源端口。
既然AI-7报告系统正常,那么修改指令一定绕过了主逻辑链,直接写入了底层寄存器。这种操作需要极高的权限,而且必须通过特定的内部接口。
通常,只有舰桥的主控台和货舱的物理锁终端能访问这个接口。
赵刚在货舱终端的操作记录被加密了,但林策刚刚保存的原始快照中,包含了一段未被完全擦除的时间戳关联数据。
那段数据显示,在偏差产生的瞬间,有一个来自“货舱B区”的信号脉冲,与导航核心的写入请求同步。
B区。
那里存放着赵刚负责的“高价值货物”。
林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寒光。
他终于确定,篡改者就在舰桥上,并且就在他身后。
但赵刚还没有离开驾驶舱。
林策迅速清理了自己的操作痕迹,将屏幕切换回正常的监控界面。他抬起头,看向赵刚的背影。
赵刚正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确认关闭重力场”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林策知道,赵刚也在犹豫。他在赌,赌林策是否真的有能力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完成校准。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双方都在等待对方的底线。
林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习惯了用数据来量化恐惧。
现在的恐惧值是85%,高于警戒线。
但他必须保持沉默。
因为如果他开口,哪怕只是一个字,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赵刚终于按下了按钮。
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驾驶舱内的重力场指示灯由绿转红,然后熄灭。
失重感瞬间袭来,两人的身体微微飘起,又被安全带固定住。
“开始了。”赵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策,“别让我失望,林首席。否则,你会后悔来到这个宇宙。”
林策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1%……5%……10%……
与此同时,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隐藏的文件窗口悄然打开。
那是他从原始快照中提取出的最后一段元数据。
它指向一个具体的IP地址。
那个IP地址,不属于舰桥的任何一台服务器。
它属于——
林策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系统没坏,那刚才那条修改指令是从哪个内部端口发出的?
答案就在那段元数据的末尾,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等待着被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