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云宗外门灵兽园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雾。
范尘缩在仓库后门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单薄的杂役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肋骨。他是外门最底层的孤儿,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宗门里活下来的,只有手里那条名叫黑牙的噬魂犬。
按照宗门规矩,凡入外门弟子,皆需喂养一只灵宠以修心炼气。灵宠分九品,一品为凡,九品为神。黑牙虽只是三品凶兽,却因血脉驳杂,被韩厉视为累赘。今日是全宗查验犬只骨质的日子,若骨骼不纯,饲主将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范尘知道,自己的命悬于一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高窗上那盏幽绿的灯笼。那是“听风哨”,一旦有人触碰禁制,灯笼便会变红,并引来巡逻队。
“小子,躲什么?”
一个傲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范尘心头一沉,迅速压低身形。
韩厉走了进来。这外门执事满脸横肉,左手拇指不停地摩挲着一枚刻有‘贪’字的铜钱。那铜钱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浸透了血。韩厉是负责灵兽园物资调度的经手人,也是范尘的死对头。
“韩执事。”范尘从阴影中走出,声音沙哑,带着刺,“我来核对账目。我的口粮少了两斤高阶灵肉。”
韩厉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少?你连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还想核对我手中的账?滚回去喂你的狗,别在这里碍眼。”
范尘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韩厉身后的货架。那里摆放着几桶黑色的粉末,标签上写着“尸灰”。
这是大忌。尸灰乃是用死囚尸体炼制而成,含有剧毒,严禁用于喂养任何活物。一旦灵宠误食,不仅会暴走,还会沾染因果,饲主会被判“秽身罪”,直接处死。
“我看见了。”范尘冷冷说道,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你在用尸灰掺假,替换掉本该属于我的高阶灵肉。”
韩厉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甚至笑出了声:“哦?你看见什么了?这里可是重地,守卫森严。你一个杂役,若无凭证,便是诬陷执事,按律当斩。”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范尘,你是孤儿,没人给你撑腰。识相的,把嘴闭上,回去等着被废吧。至于那两斤灵肉……”
他凑近范尘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贪婪:“那是我用来贿赂内门长老的筹码。为了晋升名额,这点东西算什么?你若敢乱说,我就说是你偷盗了灵肉,顺便把你那条野狗一起处理了。”
范尘瞳孔骤缩。他没想到韩厉如此明目张胆。更让他心惊的是,韩厉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留下明显的调包痕迹——那些尸灰桶就放在显眼的位置,仿佛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设局。
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吞没资源,何必做得这么明显?除非……他在逼范尘动手。只要范尘试图抢夺或破坏这些证据,韩厉就可以当场抓住他“盗窃”或“损毁宗门物资”的现行。
这是一个陷阱。
范尘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他知道,自己手中无证据,而韩厉掌握着仓库钥匙和验骨流程的知情权。此刻,他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猎物,而猎人正拿着刀,微笑着等待他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黑牙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极轻,只有范尘能听见。在他的感知里,黑牙的眼神变得浑浊,喉咙里滚动着压抑不住的杀意。它闻到了腐肉中的尸毒,那股味道让它处于暴走边缘。
范尘心中一动。既然无法用言语对抗,那就用力量。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精血涌入口中。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同时也激发了体内潜藏的一丝灵力。他将这一滴精血混入唾液中,狠狠吐向黑牙。
“吃!”
简短、冷硬的两个字,从范尘口中吐出。
黑牙猛地扑上前,一口吞下那滴精血。刹那间,它的双眼变成了猩红色,体型似乎膨胀了一圈,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煞气。
韩厉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这是违规操作!强行激发灵宠凶性,你会失去三年修炼主修功法的资格!”
“闭嘴。”范尘抬起头,眼神冰冷如铁,“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冲过韩厉的身侧,直扑那几桶尸灰。
韩厉大怒,伸手抓向范尘的肩膀:“给我站住!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而,就在范尘的手指触碰到尸灰桶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幽绿的“听风哨”灯笼,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血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雨夜,整个仓库的大门轰然打开,数名手持法器的守卫冲了进来。
“有人私闯禁区!捉拿贼人!”
范尘僵在原地,手指还扣在桶沿上。他转过头,看向韩厉。
韩厉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并没有阻止警报,反而顺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指向范尘。
“范尘,你竟敢趁夜潜入仓库,意图盗窃宗门物资,甚至妄图污染灵宠口粮!”韩厉大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来人,拿下!”
范尘看着周围逼近的守卫,又看了看韩厉那张虚伪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问题:为什么韩厉要故意留下明显的调包痕迹?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个完美的“现场”。让所有人都相信,是范尘为了掩盖自己偷盗灵肉的罪行,才不得不使用尸灰来混淆视听。
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局。
范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尽管处境绝望,但他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
“韩厉,”他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你倒卖宗门物资半年的事,黑牙已经记下了。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韩厉脸色阴沉下来,手中的剑刃寒光闪烁:“死到临头,还敢威胁我?”
范尘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牙。那条噬魂犬正蹲坐在他脚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韩厉,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守卫们围了上来,将范尘团团包围。
范尘知道,今天这一关,他过不去。
但他也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孤儿。他有了敌人,也有了复仇的理由。
雨还在下,冰冷地冲刷着这片土地,也冲刷着范尘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