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传来林远平稳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湿木头折断的闷响。
那声音并不清脆，而是沉闷的、粘稠的，像是厚重的皮革在极度张力下被强行撕裂。余默的手指僵在控制台上，指尖残留着外骨骼伺服电机过热后的微烫。气闸室的观察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虚空，而在那片死寂之中，林远的身影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扭曲着。
“林远？”余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报告状态。”
没有回应。只有风噪模拟系统里那种虚假的白噪音，以及林远外骨骼关节处发出的细微咔哒声——那是液压杆在空转，试图执行一个已经无法完成的指令。
余默迅速调出林远的外骨骼遥测数据流。屏幕上的绿色波形线原本应该是一条平滑的曲线，代表着肌肉负荷与机械辅助的完美同步。但现在，那条线在第三秒时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随后断崖式下跌，归零。
【力反馈校准日志：正常】
【肌肉过载阈值：未触发】
【紧急制动协议：待机】
这三个红色的状态栏像墓碑一样刻在屏幕上。按照《深空作业安全条例》第42条规定，当外部传感器检测到超过人体极限80%的拉力时，外骨骼必须强制锁死关节，切断动力输出。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是钢铁对血肉的温柔保护。
但林远死了。或者说，林远正在死去。
余默感到胃里一阵痉挛。他想起三天前，林远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余，这艘船的外骨骼固件有点滞后，我想申请一次底层权限更新。”当时余默拒绝了，理由是未经公司认证的固件可能引入不可控的变量。林远笑了笑，没再坚持。
现在，余默意识到那个拒绝可能是错的，也可能是对的。如果林远私自更新了固件，那么此刻发生的一切就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余默技师，请退后。”
石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圆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安抚性。余默没有回头，他知道石峰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那支电子笔还在无意识地旋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现场需要封锁。”石峰走到余默身侧，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红色警告，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是在担心某种程序错误，而不是一个人的死亡，“安保组已经在通道口待命了。根据规程，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不得接触尸体，以免破坏生物证据和机械残骸。”
“我要接入他的接口。”余默冷冷地说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绕过安全锁，“林远的外骨骼日志里有异常。我需要原始数据来确认事故原因。”
“事故原因由调查委员会判定。”石峰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反问，“你现在的操作不符合流程。如果你破坏了现场，谁来保证数据的完整性？你是想证明他是自杀，还是想证明有人动了手脚？”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余默的神经。
余默转过身，直视着石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缺乏焦点，温和得近乎空洞，就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服务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余默看到了石峰制服袖口上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污渍——那是高浓度冷却液干涸后的痕迹。这种冷却液只用于核心实验区的非法超频测试。
“我不关心流程。”余默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促，“我只关心真相。林远死前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他的力反馈系统在过载瞬间没有触发制动？”
石峰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因为故障。天问号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机器总会出错。余默，你是个技师，你应该相信数据，而不是直觉。把位置让开，否则我将以妨碍公务为由将你隔离。”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的电磁步枪指向气闸室的控制台。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毫无感情，像两具被编程好的傀儡。
余默看了一眼倒计时。跃迁引擎预热进度达到65%，距离全船通讯切断还有15分钟。这是最后的窗口期。一旦进入跃迁准备阶段，所有外部数据将被加密锁定，他将永远失去验证真相的机会。
他不能退。
余默的手指悬停在主控面板的一个隐蔽按键上。那是他私自编写的后门程序，专门用于在极端情况下强制解除气闸的安全互锁。这个行为违反了至少三条星际航行法规，但他别无选择。
“你们挡不住我。”余默说道。
他按下了那个按键。
警报声瞬间炸响，红色的警示灯将整个气闸室染成一片血色。气闸门的液压锁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随后断裂。舱内气压开始剧烈波动，空气被急速抽向外部真空。
“你疯了！”石峰终于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伸手去抓控制台，但太迟了。
随着一声巨响，气闸门彻底敞开。巨大的吸力将室内的杂物卷向黑暗。余默死死抓住扶手，看着林远的尸体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一点点滑向门外。
不，不是拖拽。是吞噬。
林远的外骨骼在真空中崩解，金属碎片与血肉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团模糊的红雾。余默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戴着力反馈手套的手，在最后一刻依然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仿佛在试图抓住某种虚无的东西。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和余默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石峰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他手里的电子笔掉落在地，滚到了余默脚边。
余默低下头，看着那支笔。笔身上印着公司的标志，也印着石峰的工号。他捡起笔，感受到金属外壳传来的冰冷触感。
在这一刻，余默明白了一件事：林远的外骨骼并没有故障。
那个本该触发的紧急制动协议，是被人为关闭的。
而关闭它的指令，来自内部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