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翊坤宫偏殿外的雨声如沸。
沈婉跪在金丝楠木的案几前,指尖触到那碗尚有余温的燕窝。
瓷碗冰凉,碗底那道冰裂纹却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蜿蜒爬过洁白的釉面。
李德全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捏着绣兰花的帕子,眼神死死盯着她的嘴唇。
他在等。
等沈婉开口说“好”,或者手滑打碎它。
无论哪种结果,只要这碗东西进了沈婉的肚子,或者摔在太后的眼前,罪名就坐实了。
太后坐在珠帘后,声音慵懒,却字字千钧:「侧妃,这碗燕窝,是御膳房新贡的官窑。听说这‘冰裂’纹,寓意‘百福并至’。」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地上的碎片——那是昨日李德全被带走前,沈婉亲手按碎的残骸。
「既然碎了,便不必再喝。」
沈婉心头一凛。
太后没让她喝,不是慈悲,是试探。
她在看沈婉如何处理这摊烂局。
若沈婉此时表现出惊慌、辩解,或是推卸责任给已入狱的李德全,便是心虚,是不敬。
沈婉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娘娘圣明。奴婢视力不佳,方才手滑,惊扰了娘娘清听。」
她抬起手,并不去捡那些碎片,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指尖沾染的一点燕窝汁液。
动作缓慢,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怯意。
「只是,」她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缓,「这碗虽碎,但里面的东西,似乎比碗更脏。」
李德全冷笑一声:「侧妃这是何意?莫非想污蔑奴才呈上的东西有毒?」
「公公言重了。」沈婉抬起头,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波澜,「奴婢只是好奇,这碗底的夹层,为何会有王德旧案的痕迹?」
李德全脸色微变。
王德旧案,乃是三年前的一桩毒杀未遂案,涉案太监皆已处决。
如今沈婉提起,分明是在暗示,李德全与当年的凶手有染。
「血口喷人!」李德全厉声道,「奴才当时就在场,亲眼看着御膳房的小太监将碗端出来!若是夹层有问题,也是御膳房的错,与奴才何干?」
「是吗?」沈婉轻声反问,「那公公可知,这冰裂纹官窑,乃是内务府特供。寻常御膳房,根本烧制不出如此精细的器物。」
她站起身,并未因失仪而惶恐,反而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向案边。
「这碗,是尹贵妃娘娘赏赐给奴婢的。”
这句话一出,满殿寂静。
太后珠帘后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李德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侧妃慎言!此物乃是奴才奉旨送来,与贵妃娘娘无关!」
「公公何必激动?」沈婉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奴婢记得,这碗的底部,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公公当时为了证明清白,特意用拓印纸盖住了那枚印章,说是为了防止磨损。”
她伸出手,指向地上那片最大的碗底碎片。
「现在,印章还在上面吗?」
李德全浑身僵硬。
他当然知道印章是什么。
那是尹贵妃私印的缩微版,只有核心亲信才能辨认。
若让太后看到,便是欺君之罪。
但他不能退。
太后要的是真相,或者是有人替罪。
「奴才……」李德全咬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奴才当时查验过,并无异样!」
「无异物?」沈婉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一件珍宝被糟蹋,「公公,您忘了吗?这碗里的燕窝,是凉的。”
李德全一愣。
燕窝凉了,确实不正常。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凉了的燕窝,油脂会凝结。」沈婉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对着窗外的天光看去,「而在油脂凝结之前,若有人动了手脚,比如……放入一根银针,或是滴入断肠草汁,那痕迹会被油脂包裹,不易察觉。”
她举起碎片,指尖轻轻划过那道裂痕。
「公公,您说,这碗底的夹层里,是否也藏着这样的‘惊喜’?”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德全,你既说与此事无关,那便让内务府的人,当场剖开这碗的残片。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李德全瘫软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必须把水搅浑,把沈婉拖下水。
「娘娘!」李德全突然大喊,「侧妃这是在栽赃!她早就知道这碗有问题!否则,她为何不直接拒绝饮用,而要等到手滑?”
沈婉心中一紧。
李德全抓住了关键点。
她确实没有拒绝。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宫廷里,拒绝主子或高位者送来的食物,本身就是大不敬。
除非,她有绝对的把握,能让对方先动手。
但现在,局面逆转了。
李德全试图用“故意拖延”来指控沈婉心机深沉,意图谋害贵人(虽然尹贵妃不在场,但逻辑上可以引申)。
沈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辩了。
任何辩解,在太后面前都是掩饰。
她要做一件事,一件能彻底切断退路,却又看似绝望的事。
她站起身,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金簪。
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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