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翊坤宫偏殿。
窗外的暴雨如注,雷声闷在云层里,像是要把天穹砸出一个窟窿。屋内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金丝楠木的屏风上,张牙舞爪。
李德全站在桌案旁,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眼神始终盯着沈婉的嘴唇。他笑得温和,尖细的嗓音里却裹着冰碴:
「侧妃娘娘,太后娘娘正听着曲儿呢,这碗燕窝若是凉了,或是您不敢喝,奴才可就要请太医来瞧瞧您的身子了。」
那白瓷碗底,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蜿蜒如蛇。
那是御膳房呈上来的官窑燕盏,裂痕处被涂了一层金漆,勉强掩盖了瑕疵,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婉垂眸,看着那碗燕窝。
她知道,那裂痕之下,藏着断肠草的汁液。更知道,这碗是尹贵妃授意,要在太后面前给她一个下马威。若她喝了,便是中毒;若不喝,便是不敬。
不敬者,即刻赐死。
「公公说笑了。」沈婉语调平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本宫怎敢不敬?只是这碗……似乎有些不对劲。」
李德全眉毛微挑:「哦?哪里不对?」
「这碗底的裂痕,」沈婉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道金漆覆盖的纹路,「昨日还是完整的。今日却裂开了。莫非是这御膳房的瓷器,连雨水都受不住?」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李德全,看向内室珠帘后那个慵懒的身影。
太后并未回头,只是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
「侧妃的意思是,这碗有问题?」太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每个人耳中。
「回太后,」沈婉跪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奴婢视力不佳,方才瞧见这碗底有杂质渗出。怕是不洁之物,污了您的眼。」
李德全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帕子掩住口鼻:「侧妃娘娘好大的胆子。这碗是御膳房总管亲自呈上来的,太后刚赏给您的补品。您说它不洁,是在质疑御膳房办事不力,还是在质疑太后您的眼光?」
步步紧逼。
沈婉心中一沉。
她知道,李德全要的不是解释,而是她的失态。只要她慌乱,只要她表现出对太后的不满,尹贵妃的那套“毒杀侧妃”的戏码就能顺理成章地演下去。
但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公公误会了。」沈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怯意,却又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奴婢并非质疑太后,只是心疼这碗燕窝。您看,这裂痕处渗出的黑丝,分明是断肠草的根须。若是吃进肚子里,怕是连太医都救不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后终于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旗装,眉眼间带着倦意,却锐利如刀。她打量着沈婉,又看了看那碗燕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断肠草?侧妃倒是眼尖。」
「奴婢不敢。」沈婉叩首,额头触地,「奴婢只是不想让太后伤心。若有人想害奴婢,奴婢认命;但若有人想害太后身边的贵人,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沈婉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既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又把矛头指向了送碗的人——也就是他背后的尹贵妃。
「放肆!」李德全厉声喝道,「侧妃这是在诅咒贵妃娘娘吗?」
「公公慎言。」沈婉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本宫只是在陈述事实。这碗燕窝,是从李公公手中接过,由小太监呈上。若其中有诈,公公难道不知情?」
李德全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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