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风扇启动的嗡嗡声，像某种低频的蜂鸣，在陆家嘴顶层会议室死寂的空气里盘旋。
魏廷深站在投影幕布前，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柳清霜身上。他指尖习惯性地转动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金属笔帽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在给在场董事们的耐心倒计时。
“柳小姐，”魏廷深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这是柳氏集团的核心资产整合方案。我知道你离开行业太久，这些复杂的离岸架构和信托条款可能超出了你的认知范畴。但请相信，作为CEO，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何保护股东的利益。”
柳清霜坐在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魏廷深那支不停转动的钢笔。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动作，每当他撒谎或心虚时，他就会用这种方式掩饰紧张。
“魏总说得对。”柳清霜终于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毕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份‘核心资产’的流水单，会出现在你私人加密硬盘的备份文件夹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位老董事交换了眼神，有人皱起眉头，有人则露出玩味的笑容。在他们眼里，柳清霜不过是一个被家族抛弃、试图靠撒泼打滚来争夺遗产的前妻，一个不懂财经的闲人。
魏廷深的手指停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柳清霜，请注意你的措辞。这里是董事会，不是菜市场。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来干扰会议议程，我将不得不请安保人员请你出去。另外，提醒你一句，挪用公款的罪名，可是要坐牢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周围的董事们纷纷点头，附和声此起彼伏。“柳小姐，适可而止吧。”“廷深是为了公司好，你别闹了。”
柳清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她不在乎他们的轻视，也不在乎此刻自己看起来像个笑话。她在乎的是时间。距离监管机构的正式立案通知下达，还有最后十分钟。而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公开的契机。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轻轻放在桌面上。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魏总这么自信，那我们不妨看看数据。”柳清霜站起身，走向讲台旁的投屏控制终端。她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廷深紧绷的神经上。
魏廷深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向赵秘书使了个眼色。赵秘书是个瘦小的男人，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慌乱地想要去抢遥控器，却被柳清霜侧身避开。
“别动。”柳清霜淡淡地说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原本显示着精美的PPT页面，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画面跳转。没有华丽的动画，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红色的赤字触目惊心。
那是离岸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图。
“BVI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深蓝资本’，过去三年间，通过七层股权穿透，将柳氏集团累计三十二亿的资金转移至开曼群岛的个人账户。”柳清霜的声音依旧冷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家事，“其中，有两笔共计五千万的款项，收款人姓名缩写为W.T.S。”
魏廷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W.T.S，正是Wei Ting Shen的缩写。
“这……这是伪造的！”魏廷深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尖锐，“柳清霜，你竟敢篡改公司文件！赵秘书，立刻切断电源！”
“来不及了。”柳清霜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每一行都伴随着具体的日期、金额和交易对手方。那些冰冷的数字，如同利剑，刺穿了魏廷深精心构建的傲慢堡垒。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董事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魏廷深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数字，脸色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漏洞，竟然在这里暴露无遗。
但他还没输。
魏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慌。他重新戴上那副金丝眼镜，试图找回往日的威严：“就算这些数据是真的，也只能说明是财务操作失误。至于收款人是谁，还需要进一步审计。柳清霜，你利用这种手段抹黑公司管理层，我已经报警了。”
他在赌。赌柳清霜拿不出直接的证据，赌董事会不敢轻易否定他的权威，赌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柳清霜看着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心中冷笑。她当然知道他没有直接证据，因为她早已将完整的银行流水和邮件记录提交给了监管机构。今天的一切，不过是引爆前的预热。
“审计？”柳清霜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打开录音功能，递到魏廷深面前，“魏总，刚才你说‘操作失误’的时候，录音笔可是开着哦。另外，我还有一份东西，想请各位董事看看。”
她将手机连接到大屏幕上。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枯燥的数据，而是一份签署日期的文件扫描件。
那是魏老爷子——魏廷深已故父亲——的一份遗嘱附录。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一笔巨额债务的偿还计划，而签字的人，竟然是魏廷深。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魏廷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他从未见过这份文件，也不知道柳清霜是从哪里弄来的。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记忆深处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身影，似乎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
柳清霜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屏幕下方写下了一行字：
“签名日期：2023年11月14日。”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董事震惊的脸庞，最后落在魏廷深那张扭曲的脸上。
“魏老爷子的忌日是11月15日。”柳清霜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请问魏总，为什么你替父亲背债的签字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