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广场的石板上，三块下品灵石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是压抑的呼吸声。
烈日当空，青阳宗外门的石阶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劣质香灰的味道。庞远站在队伍末尾，粗布麻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那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男人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铜牌，随着男人的动作叮当作响。
温德。
他是外门执法队的小头目，也是今天负责收取“买路钱”的人。按照宗门新规，新入门的弟子每月需上缴三成所得灵石作为“管理税”。对于像庞远这样靠捡漏和偶尔炼制低阶符箓维生的底层弟子来说，这几乎是竭泽而渔。
“下一个。”温德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慵懒。
他坐在一张红木案后，手指上戴着两枚温润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每一个上前弟子的储物袋上扫过。
庞远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指尖触碰到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符纸。纸张粗糙，纹理清晰，那是他耗费三天三夜，用仅剩的一株百年朱砂草提炼灵液，再配合自己微薄的灵力绘制而成的——高阶敛息符。
这是他在修仙界活下去的唯一底牌。
只要贴上这张符，哪怕他只是个炼气一层的新人，也能伪装成炼气三层的模样，避开那些专门猎杀弱者的妖兽和贪婪的同门。
但今天，这张符必须毁掉。
因为如果不交出足够的灵石，不仅积蓄归零，他隐藏炼丹能力的秘密也会暴露。一旦被发现能独立炼制高阶符箓，等待他的不是奖励，而是更高层势力的强制征收，甚至是灭口。
“庞远。”温德念出这个名字时，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的配额是多少？”
庞远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布袋，轻轻放在案几上。
袋子很轻，里面只有十五块下品灵石。
按照规矩，他上月通过炼制低级清心符赚取了五十块，理应缴纳十五块。但他需要留下三十块购买下一批朱砂草，剩下的五块用来维持最基本的辟谷丹摄入。
然而，温德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规。”温德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即日起，外门弟子需额外缴纳‘灵气损耗费’。具体数额由执事根据弟子当月灵气波动情况酌情判定。”
庞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灵气损耗费？
这在宗门律法中根本不存在。这是一条霸王条款，是温德这种中层执事用来中饱私囊、填补窟窿的手段。
“我……”庞远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本月只炼制了三张清心符，灵气波动极小。且我已按规定缴纳了基础税额。”
温德抬起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叫庞远是吧？”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块羊皮卷，在手中抖了抖，“宗门讲究的是和谐。你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去内门投诉。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庞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若是去了内门，查出来你私藏禁术或者丹药配方，那可就不仅仅是扣减修炼配额那么简单了。你知道后果吧？”
庞远沉默。
他知道。
在这个世界，境界划分森严。炼气期分九层，每一层之间都有天堑般的差距。而最忌讳的，就是越级挑战或私藏违禁之物。一旦触犯，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宗门，沦为凡人，甚至被制成傀儡供人驱使。
他只是一个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凡人，连一具完整的法器都没有，拿什么跟掌握生杀大权的执事斗？
“我要全额。”温德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十块。少一块，我就把你关进思过崖三天，让你好好反省一下什么是‘尊师重道’。”
庞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那张敛息符贴在他的手腕内侧，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
那是符箓在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波动后，开始自动吸收周围游离的灵气。
这是他刚炼成的第一张高阶符箓，拥有自主防御机制。当主人陷入危险或极度紧张时，它会变得滚烫，提醒宿主尽快脱离险境。
此刻，它正在发烫。
不是普通的温热，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刺痛感。
庞远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有那么多。”
“没有？”温德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
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庞远感到一阵窒息。
他知道，一旦反抗，不仅灵石保不住，连这张珍贵的敛息符也可能被搜走。温德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杀人诛心。他会先夺走你的财物，再摧毁你的尊严，最后在你绝望的时候，再补上一刀。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庞远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处有着长期研磨药草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他从袖中掏出了那个装着十五块灵石的布袋。
然后，他又掏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一个破旧的铁盒，里面装着几枚残缺的低阶灵石碎片，以及一些用来换钱的草药种子。
一共二十一块。
远远不够。
温德看着这些寒酸的东西，眼中的戏谑更浓了。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庞远。
“就这些？”温德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嫌弃，“庞远，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看来，你是真的想尝尝思过崖的滋味啊。”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侧目，有人同情，有人冷漠，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庞远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温德腰间的那串铜牌。
刚才那一瞬间，他注意到温德在听到“思过崖”三个字时，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的玉扳指。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但在庞远敏锐的观察力下，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刺眼。
因为就在刚才，温德展示羊皮卷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角。庞远瞥见温德的衣袖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纹——那是黑风帮的标志。
黑风帮，青阳宗周边的地下势力，专门从事高利贷和人口买卖。
温德欠了黑风帮的钱。
而且数目不小。
否则，他不会如此急切地从这些新人身上榨取油水，甚至不惜制定虚假的规则来掩盖自己的贪婪。
庞远的心跳加速。
他知道，温德不是在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而是在恐惧。
恐惧债务到期，恐惧失去这份差事，恐惧被黑风帮的人打断腿脚扔进河里。
所以，他必须拿到足够的灵石。
五十块。
这是温德的底线。
庞远低下头，再次从怀中摸索。
这一次，他没有掏出灵石，而是摸到了那张敛息符。
符纸已经变得滚烫，几乎要烫伤他的皮肤。
它在警告他：危险临近。
但庞远没有犹豫。
他将符纸悄悄塞回袖袋深处，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更加破旧的小布袋。
那是他准备用来购买下一批主材料的定金。
十块上品灵石碎屑，折合下来大约等于一百块下品灵石。
这是他的命根子。
但他知道，只有拿出这个，才能暂时稳住温德。
因为只有展示出一定的“价值”，温德才不会立刻动手打人，才会给他时间去思考对策。
庞远将这个小布袋放在案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全部了。”庞远低声说道，“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凑齐。”
温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庞远会拿出这么重的东西。
上品灵石的碎屑，虽然不成整块，但纯度极高，在黑市上非常受欢迎。
温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伸出手，捏起一小撮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
是真的。
温德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这笔钱，够他还一半的利息了。
如果他收下这些东西，再加上之前搜刮来的灵石，今晚就能去黑风帮交差，至少能争取到几天的宽限期。
但是……
温德抬起头，看着庞远那张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年轻脸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漩涡。
温德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要更多的东西。
不仅仅是还债，更是为了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能吐出多少血来。
于是，温德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残忍。
“不错嘛，庞远。”温德拍了拍手，示意旁边的执法弟子退后一步，“看来你还是识时务的。不过……”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包碎屑，又指了指庞远身后的空地。
“这只是定金。剩下的三十块下品灵石，或者是等值的物品，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否则……”
温德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庞远的脖颈。
“否则，我就把你这张‘宝贝’，连同你的人一起，送给黑风帮的大爷们把玩。听说，他们很喜欢收藏一些有特色的‘玩具’。”
庞远浑身一震。
他猜对了。
温德真的欠了黑风帮的钱。
而且，温德打算用他来抵债！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明天交不出灵石，他就真的完了。
但此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只能点头，弯腰，捡起那个装着碎屑的布袋，重新放回怀中。
转身离开时，庞远感觉到袖中的敛息符温度稍稍降低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温热。
它在安抚他，也在记录着这一切。
庞远走出收费处，阳光依旧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几后的温德。
温德正拿着那块羊皮卷，对着阳光仔细端详，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捕获猎物后的愉悦。
庞远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为什么温德在看到庞远掏灵石的手时，眼神突然变得贪婪而非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