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屏的幽光在暴雨夜的深海地下折射出冷硬的几何切面。
警报灯没有亮，但一行绿色的代码像毒蛇吐信般跳入视野：「执行清洗协议，来源：内部。」
这行字不属于任何标准维护程序。它突兀地嵌在冷却液循环频率的实时数据流中，周围是疯狂刷新的压力读数。
闵工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冷却液循环频率正在偏离安全阈值，每过一秒，堆芯温度就向不可逆的热失控靠近一步。
两小时。这是留给他的最后窗口期。
“闵工。”
身后传来皮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节奏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雅。
柳主管穿着整洁得有些过分的白色防护服，手里那块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串完美得毫无瑕疵的数据曲线。
他没有看闵工的眼睛，而是低头调整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那行警告代码只是空气中的一粒灰尘。
“系统刚完成例行自检，”柳主管的声音圆滑，带着职业性的疏离，“A区泵阀出现轻微震动，你去检查一下。立刻。”
闵工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锁死在那行绿色代码上。那是“幽灵字节”。
在深海的寂静中，只有冷却管道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像巨兽的呼吸。
“这不是自检，”闵工开口，声音像冰冷的金属碰撞，“这是清洗记录ID-902。它多出了一个字节。”
柳主管的动作停滞了千分之一秒。
那一瞬间，闵工捕捉到了他眼神的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回避掩盖。
“系统错误而已，”柳主管抬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深海高压环境会导致数据噪点。陈技师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提到陈技师的名字时，柳主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闵工转过身，扳手从工具腰带上滑落，被他单手接住。金属握柄上还残留着上一班次的油污和汗渍。
“陈技师错过了第一次报警提示，”闵工说，“因为他在打瞌睡。而你，主管，你在掩盖什么？”
柳主管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避开闵工手中的扳手，落在闵工身后的监控探头上。
那里有一只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正注视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闵工，”柳主管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你现在的职责是服从指令。去A区，检查泵阀。这是命令。”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么我会以‘不服从调度’为由，暂停你的访问权限。”柳主管的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反应堆需要高负荷运转，我的晋升指标，背后的利益输送……不，我是说，整个基地的能源供应。”
他把“利益输送”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炫耀。
闵工冷笑一声。
他知道柳主管在撒谎。那段虚假的清洗记录，是为了绕过监管、私自增加输出功率而伪造的数据后门。
如果不现在解决，冷却效率的下降将导致堆芯过热。
而柳主管不能让它暴露。
闵工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视网膜。
他在寻找那条记录的源头。
“你在干什么？”柳主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备份原始日志片段，”闵工头也不抬，“为了证明系统没有问题。”
“禁止访问底层日志！”柳主管厉声喝道，“现在是系统维护期！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都是违规操作！”
闵工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监控探头红灯闪烁的频率加快了一格。
他看到了屏幕上跳出的红色警告框：「检测到未授权数据提取行为。已记录至审计日志。」
但他还是按下了回车键。
数据拷贝完成的进度条走到尽头。
闵工拔出存储卡，塞进防护服的内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你疯了，”柳主管的脸色变得苍白，白色的防护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刺眼，“你会害死所有人。”
“我在救你们，”闵工收起扳手，转身走向门口，“包括你自己。”
他推开沉重的防爆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身后，柳主管站在控制台前，平板屏幕的光芒映在他扭曲的脸上。
闵工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同事。
他是猎手，柳主管是猎物。
而在他们之间，隔着两小时的热失控倒计时，以及那段名为“清洗记录ID-902”的幽灵。
闵工走出主控中心，暴雨敲打着深海基地的外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存储卡，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就是第一格。
那个多出的字节，现在落进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