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宋家别墅书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与压迫感。
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深处,像某种巨兽低沉的喘息。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张厚重的红木长桌,将江晚晴和宋廷深之间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宋廷深坐在主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规律、傲慢,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的胜利。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永远攥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那是他权力的权杖,也是他此刻焦虑的唯一出口。
“晚晴,”宋廷深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今晚母亲的寿宴,你作为宋太太必须出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一收,我们还需要维持‘恩爱’的表象。”
江晚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她的动作缓慢而精确,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宋廷深,游戏结束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
宋廷深手中的钢笔顿住了。他眯起眼睛,试图从妻子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犹豫或恐惧,但那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冷笑一声,身体前倾,试图用气场压制她,「离婚?你以为你在过家家吗?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五点之前拿不到协议,今晚的酒局你就别想脱身。宋家的脸面,不是你想丢就能丢的。」
江晚晴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清澈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
「我知道时间。所以我带了律师。」
她向身后微微侧身。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李律师向前迈了一步。这位公证员穿着廉价的黑色西装,眼神躲闪,不敢与宋廷深对视,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宋廷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李律师?」他认出了这个人,眉头紧锁,「你是宋氏法务部的人?谁让你来的?」
李律师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宋总……我是受江小姐委托,进行婚前财产的最终确认公证。这是《婚前财产补充协议》的终版,需要您签字。」
听到“《婚前财产补充协议》”这几个字,宋廷深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本书静静躺在他的公文包里已经三天了。他以为那只是一份普通的资产梳理文件,从未真正阅读过其中的条款。直到此刻,看着江晚晴笃定的神情,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不签。」宋廷深冷笑,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晚晴,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我宋廷深娶你,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钱。如果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更多。只要你不提离婚。」
他在赌。赌江晚晴还爱他,赌她离不开宋家的资源,赌她不敢在母亲寿宴当天撕破脸。
江晚晴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宋廷深精心维持的温情假象。
「宋廷深,你总是这样。」她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拇指轻轻摩挲着开关,「你觉得爱是筹码,觉得婚姻是交易。但你忘了,我也不是傻子。」
她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为了证明我的诚意,也为了让你死心,我把过去三年你转移给那个女人的资金流向,以及你为了家族利益承认‘婚姻只是政治联姻’的那段对话,都录下来了。」
江晚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如果你现在拒绝签字,或者试图破坏这份协议,这段录音就会在今晚八点,准时出现在宋氏董事会和各大媒体的邮箱里。到时候,不仅是我走不了,你也别想以‘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在公众面前。」
宋廷深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穿底牌后的惊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银行的风险预警短信。公司的现金流已经断裂,他急需这笔流动资金周转,如果今晚闹翻,资金链彻底崩盘,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不能输。至少在母亲面前,他不能输。
「你威胁我?」宋廷深的声音有些颤抖,手指紧紧捏着钢笔,指节泛白,「江晚晴,你别太过分。我是你丈夫,是你孩子的父亲(虽然他们没有孩子,但他习惯性地用这个词来施压)。」
「我们没有孩子。」江晚晴纠正道,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而且,从法律上讲,我们现在已经是陌生了。至于威胁……」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而讽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宋廷深,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宋先生吗?看看窗外,暴雨要来了。就像你的处境一样,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宋母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精致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在看到书房内的气氛时,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这么大声,吵到邻居了。」宋母的目光扫过江晚晴面前的文件,又落在脸色铁青的宋廷深身上,最后停留在李律师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妈,没什么。」宋廷深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丝笑容,「晚晴在跟我讨论今晚酒局的礼服搭配。」
宋母挑了挑眉,目光如刀般刮过江晚晴的脸:「搭配?需要请律师在场吗?晚晴,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廷深工作忙,你作为妻子,不该多体谅吗?」
这句话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视。在宋母眼里,江晚晴不过是一个依附于宋家的附属品,她的反抗只是无理取闹的作秀。
江晚晴看着宋母,心中最后一丝对婆家的幻想也彻底熄灭。她早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关心她快不快乐,他们只关心宋家的脸面和利益。
「妈,我不是敏感。」江晚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优雅而决绝,「我只是不想再演下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宋廷深承诺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加上我这些年为宋家打理家务的补偿。一共三千万。拿着吧,够你们去度个长假了。」
宋母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羞辱我们宋家吗?」
「不。」江晚晴看向宋廷深,眼神锐利如剑,「这是在清算。宋廷深,签字吧。否则,今晚的酒局,我会亲自上台,讲讲宋先生的‘深情’故事。」
宋廷深死死盯着她,眼中的自信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阴鸷。他知道,江晚晴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冷。
他颤抖着手,抓起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在《婚前财产补充协议》的签名处,久久无法落下。
窗外的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宋廷深惨白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书房门再次被敲响。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传来:「宋先生,江小姐,打扰了。我是顾氏集团的顾延州。听说这里有一些关于宋氏股权变动的麻烦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门开了。
顾延州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风衣肩头,但他身上的气质却干净利落,与这间充满算计的书房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江晚晴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欣赏。
江晚晴心头一跳。
她知道顾延州是谁。顾氏,宋氏最大的竞争对手。
宋廷深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警惕:「顾延州?你怎么在这里?」
顾延州微微一笑,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江晚晴:「路过。顺便来看看,曾经让我仰慕的宋太太,如今过得如何。」
宋廷深脸色阴沉得比窗外的雷雨还要难看。
他看着江晚晴,看着她身边出现的这个强大的新变量,看着她手中那份即将生效的协议,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整个局势的主导权。
江晚晴迎着顾延州的视线,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