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空调吹出的冷风,带着雪松香水的尾调,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膜贴在林婉的颈后。
红木长桌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也倒映出顾廷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袖扣是罕见的黑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枚打火机,“咔哒、咔哒”,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婉紧绷的神经上。
“吃。”
顾廷深没有看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黑松露烩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一个佣人,而不是对着相处七年的妻子。
林婉垂下眼帘,拿起银叉。她的动作很慢,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她不想反驳,也不愿争吵,她只需要这顿饭,需要在这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确认那个致命的真相。
《婚前财产补充协议》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白色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她今晚必须面对的梦魇,也是她翻盘的起点。
“廷深,”林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明天就是冷静期最后一天了。如果签了字,这套老洋房就彻底归你了。你知道的,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顾廷深手中的打火机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林婉伪装的平静。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审视囚犯般的冷漠与不耐烦。
“念念想要更好的教育资源,而你需要体面。”顾廷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房子是死物,但你的未来是活的。签了它,你可以拿着这笔补偿金去国外,远离这里的纷扰。这才是对你最负责任的选择。”
他在撒谎。
林婉在心里冷笑。所谓的“补偿金”,不过是顾廷深为了掩盖非法跨境洗钱行为而设下的陷阱。一旦签字,她将净身出户,失去所有追索权,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吞并那套位于市中心的老洋房——那里藏着顾家早年洗钱的原始账本线索。
但她不能说破。
此刻的她,必须扮演一个软弱、贪婪却又不得不妥协的前妻。
“我考虑过了。”林婉放下叉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红酒杯壁,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冰凉触感,“只要你能保证,我不再过问任何关于顾氏股权的事。”
顾廷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他太了解她了,或者说,他太轻视她了。在他眼里,林婉不过是一个被家族圈养多年的金丝雀,除了依附,一无所有。
“当然。”顾廷深重新打开打火机,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毕竟,你也只有这点本事了。别让我看不起你,林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林婉的心脏。
周围的服务生早已退至门外,整个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人。这种绝对的封闭空间,让顾廷深的压迫感达到了顶峰。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享受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如今只能在他面前低头乞求一丝尊严。
林婉感到胸口一阵窒息,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温婉。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就在她放下酒杯的瞬间,视线无意间扫过杯底。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红酒杯底部的透明玻璃内侧,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如果不是光线恰好以某个角度折射,根本不会被人发现。那是一个微型窃听器,薄如蝉翼,却像是一只窥视地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迅速归于平静。
原来如此。
这场对话,从未真正私密过。
顾廷深不仅在逼宫,还在录音。他想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软话、每一次犹豫,都变成日后法庭上证明她“自愿放弃”、“精神不稳定”的证据。他甚至可能正在通过某种加密频道,向幕后的人汇报她的反应。
恐惧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兴奋。
林婉知道,自己瞒着顾廷深还有一个秘密:她早已查出顾廷深有一个私生子,且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日期与婚姻存续期重叠。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握着一份来自瑞士银行的匿名信托文件,那是她母亲生前留下的最后遗产,也是顾廷深一直觊觎却未能得手的资金池。
只要她不动声色,只要她能活到明天之后……
“怎么不说话?”顾廷深见她发呆,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还是说,你在算计别的什么?”
“我在想,”林婉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无辜,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是不是该给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终于要‘和平’分手了。”
顾廷深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随你。”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反正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圈子里。那些曾经巴结你林家的人,现在都在等着看你笑话。林婉,你要习惯这种落差。”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是啊,从昨天开始,媒体就开始报道“顾太太疑似出轨,顾总忍痛离婚”的假新闻。婆家那边更是直接断绝了所有联系,连婆婆生日宴的请柬都没给她发一张。
在这个名利场里,失去了顾廷深这个靠山,她就成了人人可踩的泥沼。
但林婉不在乎。
她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份《婚前财产补充协议》。
纸张很厚,边缘锋利,割手。
她没有立刻看条款,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标题。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这是最后一道关卡。
“廷深,”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假装还是真实,“如果我签了,你会帮我安排律师处理后续吗?我怕……我怕我会做错什么。”
顾廷深看着她卑微的姿态,眼中的戒备消散了几分。他以为她终于崩溃了,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放心,我会派人盯着。”他靠回椅背,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危险,“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步伐沉稳有力。即便是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他也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场。他是陆宴臣,京圈新贵,也是顾廷深最大的商业竞争对手。
顾廷深夹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陆宴臣并没有看顾廷深,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径直落在了林婉身上。
那眼神深邃而专注,不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净身出户的前妻,更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顾总,”陆宴臣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听说顾夫人今晚在这里做最后的告别?真巧,我也刚结束一场谈判,顺便来送一份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盒子旁边,还有一份文件。
林婉眯起眼睛,看向那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离岸账户解冻许可书》。
顾廷深的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陆宴臣,你什么意思?”
陆宴臣无视他的愤怒,依旧微笑着看向林婉,眼神温柔得令人心惊。
“林小姐,”他说,“有些东西,不该属于强盗。既然顾总给不了你公道,不如换个人试试?”
空气凝固了。
顾廷深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他没想到,陆宴臣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插手。更让他恐慌的是,林婉的表情竟然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在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在笑。
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林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她走到陆宴臣面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古老的翡翠项链,色泽温润,价值连城。
这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早在十年前就被顾廷深以“保管”的名义收走。
“谢谢。”林婉轻声说道,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顾廷深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林婉!你敢!”他压低声音,怒吼中带着恐惧,“那是我的东西!你还给我!”
林婉疼得皱眉,却没有挣扎。她抬起头,直视着顾廷深通红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廷深,”她轻声说,“你是不是忘了,冷静期的最后一天,还没有过完呢?”
话音刚落,她另一只手悄悄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开关。
红灯闪烁,微弱却清晰。
顾廷深愣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此时,陆宴臣适时地插话,语气慵懒而霸道:“顾总,如果你不想让警方介入调查你们公司的税务问题,最好现在就放手。否则,等会儿进来的就不是我了,而是经侦大队。”
顾廷深的脸色煞白。
他知道,陆宴臣不是在 bluffing。
林婉趁机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婚前财产补充协议》,又看了一眼顾廷深狼狈的模样。
这一局,她赢了第一步。
但不是全部。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而决绝。经过顾廷深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
“别忘了,今晚八点之前,我还在这里。但如果我想离开,谁也拦不住。”
走出餐厅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婉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戏演得不错。明早九点,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护照,老地方见。”
林婉看着那条短信,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那是她的盟友,也是她手中最后一张底牌的持有者。
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亮人心的黑暗。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刀。
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而在别墅的另一端,顾廷深愤怒地将桌上的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清楚,她刚才和谁联系了。”他的声音阴冷,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还有,把那份协议里的漏洞补上。我要让她签得心甘情愿。”
他不知道的是,林婉在按下录音笔的同时,也启动了另一个程序。
那个程序,会将顾廷深所有的异常资金流动,实时同步到一个云端服务器。
而这个服务器的管理员,正是陆宴臣。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猎物,从来都不止一个。
林婉坐进车里,司机为她拉开车门。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很累,心却很静。
明天,将是她新生的第一天。
而今天,是旧世界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