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水顺着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巨大的落地窗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宴会厅内,暖气开得极足,与窗外的湿冷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季寒坐在角落那张被刻意安排的“冷板凳”上。
位置很刁钻。远离主桌,紧邻洗手间通道,光线昏暗,连侍者倒酒时都会下意识避开这个死角。这是庞震的命令,也是庞丽的执行。他们想在这里测试他的底线,想看这个上门女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因屈辱而失态。
季寒没有愤怒。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的右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坚硬的金属物件——那是《家族资产代管权移交确认书》的封皮硬角。
第一章它躺在内袋,沉默如石;第二章露出边缘;第三章翻开标题;第四章推过桌面;第五章盖上红章;第六章收进公文包成为判决。
而现在,它是第七章。
它在口袋里,随着他指尖的微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像是一把钝刀,正在一点点割开庞家精心维持了三小时的体面假象。
赵秘书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
「季先生,怎么不去那边?那边有李总,聊聊天。」
赵秘书的声音尖细,带着讨好,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羊。他在暗示季寒:你只是个陪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季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秘书的脸。
「我不渴。」
简短,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就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里的结论。
赵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转身离开。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时刻注视着季寒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向庞震汇报任何“异常”。
季寒知道自己在被监视。
但他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全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上。
刚才,庞丽发来了一张照片。
不是求救,也不是温情。
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以及一行小字:「别相信任何人。」
季寒低头,用拇指快速滑动屏幕。
那张截图的时间戳是今晚八点整。
正是庞震宣布合并协议的前十分钟。
画面中,三笔巨额转账,收款人都是庞震的小舅子,庞强。
总金额:三亿元。
而在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小字:「预付款」。
季寒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答案。
为什么之前那张支票的金额,恰好是三亿资金的千分之一?
因为那只是冰山一角。
庞震以为转移这三亿就能洗白账目,就能让外部资本李总闭嘴。
但他忘了,信托基金的核心条款里有一条关于“关联交易披露”的强制性规定。
一旦这笔钱进入庞强的账户,且来源不明,它就构成了职务侵占的证据链闭环。
季寒收起手机,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在喧闹的宴会厅里,这声音微不足道。
但在季寒耳中,它如同战鼓。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主桌方向。
每一步,都踩在庞震逐渐加速的心跳上。
……
主桌旁,李总正襟危坐。
这位外部资本的代表,此刻脸色苍白,手中的钢笔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凌乱,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就在十分钟前,他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附件是一份录音。
内容是他与庞震私下会面时的对话。
「只要签字,我就帮你们把账做平。这笔钱,我们五五分。」
贪婪,傲慢,毫无掩饰。
紧接着,是庞震的笑声。
那种施舍般的、带着上位者俯视快感的笑声。
李总的手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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