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御景轩”酒店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
包厢内恒温二十六度,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混合着海鲜蒸腾的热气,却压不住那股从角落渗出来的寒意。
傅恒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张特制的硬木椅子,椅背笔直,没有任何靠垫。他坐得端正,脊背挺得像一把尺,西装笔挺,连袖扣都擦得锃亮。但在这种极尽奢华的寿宴现场,这个位置被称为“冷板凳”。
他的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紧紧抵着西装内侧的一个口袋。那里有一张A4纸,边缘锋利,正死死硌着他的肋骨。
那是《房产过户受理回执》。
纸张很轻,但在傅恒的感知里,它重如千钧。此刻,它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铁块,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心。
“老傅啊,怎么不喝?这可是八二年的拉菲。”
季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穿透力,瞬间切断了周围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手里把玩着一串色泽深沉的沉香手串。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季刚站在圆桌旁,目光轻蔑地扫过傅恒面前那只空荡荡的高脚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忘了,你只喝白开水。”季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怜悯,“毕竟咱们家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不像某些人,习惯了大手大脚,突然要省吃俭用,怕是适应不了吧?”
周围的亲戚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王翠花坐在主位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手镯,手里拿着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她瞥了傅恒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小恒,刚哥是关心你。”王翠花开口了,声音尖利,“你也是季家的女婿,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要守季家的规矩。别总是一副穷酸样,让人看了笑话。”
傅恒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杯白开水上。水面平静,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碎成一片刺眼的光斑。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那串沉香珠子在季刚指间翻转。
*咔哒。咔哒。*
节奏很快。
傅恒知道,季刚急了。
这种急躁,源于恐惧。恐惧那些即将到手的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恐惧那个被他视为废物、随时可以捏死的上门女婿,突然露出了獠牙。
“妈,您别管他。”季刚转过身,对着王翠花赔笑道,“他就是嘴硬。不过也是,这些年我们在外面给他铺路,他在家里也就是个摆设。今天妈过生日,咱们还是说点开心的。”
他说着,挥了挥手。
一名服务员快步走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僵硬笑容。
“先生,您的水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热的。”服务员说着,伸手去拿傅恒面前的玻璃杯。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羞辱性的刻意。
傅恒的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直到服务员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准备将其端起时,傅恒的右手才缓缓从口袋里抽出。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手里没有酒杯,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
纸张的边缘有些磨损,那是被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上面印着红色的公章,鲜红如血,在阳光下(或者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房产过户受理回执》。
傅恒将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动作轻柔,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季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躲闪和唯唯诺诺。
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冰冷,却又藏着某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季刚。”傅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
“这张纸,你看得懂吗?”
季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傅恒敢这么说话。
更让他意外的是,傅恒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感。
“这是什么?”季刚皱起眉头,伸手想拨开那张纸。
“这是海城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于三天前出具的受理回执。”傅恒淡淡地说道,“编号2023-HZ-098765。标的物:海城市云顶山庄1号别墅。权利人:傅恒。”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翠花手中的餐巾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轻飘飘的A4纸上。
季刚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傅恒,你疯了吗?”季刚指着那张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凭这一张破纸?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这房子是我妈名下的财产,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傅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
“季刚,你欠了多少赌债?”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死寂的包厢里炸开。
季刚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你说什么?”季刚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生怕被别人听去。
“我知道你私下挪用岳母的房产抵押贷款,去填你的赌窟窿。”傅恒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铿锵,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季刚伪装的体面,“你也知道,这笔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银行明天就会起诉,冻结所有资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翠花惨白的脸。
“所以,你想在今晚之前,让我签那份‘自愿放弃继承权’的协议,对吧?”
“为了让我彻底净身出户,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把那栋别墅抵押出去,还清你的债。”
季刚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胡说!”他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我没有!你个废物懂什么商业运作!那是投资!那是理财!”
“是不是投资,公证员马上就能查出来。”傅恒指了指门口。
那里,李公证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受邀而来的见证人,原本是为了见证王翠花的遗嘱分配。但现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傅恒,你……”王翠花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傅恒的手指都在发抖,“你竟然敢算计我妈?你这个畜生!”
“我没有算计任何人。”傅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回执,轻轻抚平上面的折痕。
“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他看向季刚,眼神冷漠如冰。
“还有,季刚。今晚过后,季家不会再有我傅恒的任何资源支持。因为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季家的女婿。”
“我是云顶山庄的主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所有的虚伪和伪装,都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