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宗外门执法堂正厅，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窗外闷雷滚过天际，云层低垂，压得人胸口发慌。暴雨将至未至，整个宗门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之中。
谢无妄跪在冰冷的黑石地板上，粗布麻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三寸的地面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在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桌。
“叮、叮、叮。”
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死寂。萧执事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在谢无妄紧绷的神经上。
赵管事站在侧后方，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账册，眼神游离，既不敢看谢无妄，也不敢直视萧执事，只是时不时用袖口擦拭额角的虚汗。
“谢无妄。”
萧执事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傲慢，“外门律法第七条，私藏违禁灵物，逾期不交者，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他停顿了一下，玉扳指再次落下，这次力道重了几分，震得桌上的墨汁微微颤动。
“你还有半个时辰。交出那枚‘废丹’，或者，变成废人。”
谢无妄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执事大人，”谢无妄的声音低沉沙哑，“那枚丹药已失效三月，灵力散尽，吞之无用，炼之无效。若将其上交内门，不仅无法换取晋升名额，反而可能因浪费资源而获罪。”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块粗糙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那是刚才被执法弟子强行按头时磕破的。
“弟子恳请宽限三日。这三日，弟子愿以自身精血喂养，或许……还能挽回一丝价值。”
这是他在赌。
赌萧执事急于求成，赌内门长老对“引雷废丹”传闻的贪婪胜过对风险的忌惮。
萧执事眯起眼睛，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谢无妄身上。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一个黑色的瓷瓶，轻轻抛了抛。
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沉闷的声响。
“挽回价值？”萧执事冷笑一声，将瓷瓶重重拍在桌上，“你以为你是谁？青冥宗的炼丹房不是给你这种蝼蚁练手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那张保养得当却透着阴鸷的脸逼近谢无妄：“内门李长老说了，此丹虽废，但其中残留的雷霆气息未散。若能以此丹为引，配合天雷淬体，便是晋升内门的投名状。”
“所以，它必须是活的。”萧执事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让它‘活’过来。而你，就是那个容器。”
谢无妄心中一凛。
原来如此。
他们根本不在乎丹药是否有用，他们在乎的是那种“可能性”。在这修仙界，资源永远稀缺，任何一点微小的希望，都能被放大成致命的诱惑。而他，恰好成了那个用来承载希望的容器——或者说，祭品。
“弟子明白。”谢无妄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但弟子修为低微，恐难承受雷霆余波。若无灵石护体，只怕还未等到引雷，便已爆体而亡。”
这是一步险棋。
他在索要筹码。
萧执事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果然，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随手扔在谢无妄面前的地上。
“叮当。”
三块下品灵石滚落出来，色泽暗淡，表面甚至有一些细小的划痕。这是最劣质的灵石，通常只用于驱动简单的法器或照明。
“拿着。”萧执事语气敷衍，“若是死了，算你命不好。若是活了，记得把功劳记在执法堂头上。”
谢无妄看着地上的灵石。
按照青冥宗的规矩，一名外门弟子每月俸禄仅为两块下品灵石。这三块灵石，相当于他大半年的收入，足以买一瓶聚气丹，或者换一件新的法袍。
但在这一刻，它们冰冷、沉重，带着萧执事掌心的温度，也带着屈辱的铁锈味。
“签字。”
赵管事适时地递上一张羊皮纸，上面已经盖好了执法堂的红色印鉴，条款密密麻麻，全是关于“自愿承担风险”、“后果自负”的字眼。
这是一份生死状。
谢无妄伸手拿起毛笔。笔杆冰凉，沾满墨汁。
他看了一眼萧执事。萧执事正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讥讽。
谢无妄没有犹豫，手腕悬停，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声响起。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稳。像是在刻碑，又像是在立誓。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时，窗外的雷声骤然炸响。一道闪电撕裂苍穹，照亮了执法堂昏暗的大厅，也照亮了萧执事那张略显僵硬的脸。
谢无妄放下笔，提起那份收据，双手递到萧执事面前。
“弟子谢无妄，自愿领取下品灵石三块，及‘废丹’一枚。后果自负，绝不追究。”
萧执事接过收据，扫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黑色瓷瓶。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谢无妄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灵石，而是直接抓住了萧执事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扣住萧执事的脉门。
萧执事大惊失色，刚想喝斥，却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经脉窜入体内。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
“你干什么！”萧执事厉声喝道，试图挣脱。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萧执事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疯狂。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平静。
“执事大人，”谢无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丹药……真的安全吗？”
萧执事愣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恐惧。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恐惧，就像是被一头沉睡的凶兽盯上了一样。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肌肉竟然有些僵硬。
谢无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入萧执事的皮肉。
“放手！”萧执事怒吼，周身灵力涌动，想要爆发。
然而，就在他灵力即将爆发的刹那，他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
轻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一下颤抖，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萧执事自己的心上。
为什么他的手会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