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排风扇还在转,发出那种老旧电机特有的、沉闷而规律的嗡嗡声。
季晚拧开煤气灶的旋钮,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舔舐着锅底。锅里是熬了整整六个小时的牛骨汤,此刻正冒着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油脂冷却后凝结成的淡淡腥味,混合着窗外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钻进她的鼻腔。
她并没有急着关火,而是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这把钥匙挂在柜台那只玻璃柜的锁孔上,已经挂了三年。今晚,她第一次把它拔了下来。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面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角落那张堆满杂物的小木桌前,将钥匙放在桌上。旁边是那瓶老陈醋配特制辣椒油。
和第一章不同,这一次,它没有被锁在冰冷的玻璃深处,也没有被推得离人很远。它就静静地立在昏暗的灯光下,红色的油液在瓶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团被封存的火,又像是一只警惕的眼睛。
季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阴雨连绵的夜晚。
那时她味觉失灵,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直到那口辣油冲进喉咙,烧灼感让她痛哭流涕,她才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
而现在,这瓶油成了她试图撬开范默沉默的楔子。
“阿婆,您早点回去吧。”季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这里我来收拾。”
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阿婆叹了口气,絮絮叨叨的声音在狭窄的后厨过道里回荡:“晚啊,有些人是铁打的命,你非要用棉花去捂,捂不热的。有些人就喜欢苦日子,觉得甜了心里慌,淡了才踏实。你别管闲事了,回家歇着吧。”
季晚握紧瓶身,指节泛白:“我知道他在难过。”
“难过?”阿婆嗤笑了一声,脚步停在门口,“他那是怕。怕一开口,怕一尝味道,那些早就烂在肚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你懂什么?你是老板,你是外人。”
门被轻轻带上,风铃响了一声,随即归于寂静。
季晚站在原地,听着阿婆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夜里。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看着那瓶辣椒油。
阿婆说得对吗?也许吧。但季晚知道,如果她不尝试,范默就会一直这样,在这座多雨的小城里,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她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那里记录着面馆过去三年的流水账,不仅仅是钱,还有每一个常客的习惯、喜好,以及那些没说出口的故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了三年前的一个日期上。
2021年9月15日。
那天是周三。
日志里只有一行字:
*今日售罄:纯白高汤面 x 1。顾客:范默。备注:未加任何佐料。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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