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云宗外门的青瓦上，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刮骨头。
魏牛站在执事堂办公室的门槛内，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粗糙的麻布衣角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的左手死死攥着腰间的钱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里空荡荡的，连一丝重量都没有。
“十块下品灵石。”柳三坐在红木桌后，手里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头也没抬，眼皮耷拉着，仿佛在看一堆死人，“魏牛，你本月供奉灵气溢出，按规矩，扣光。”
魏牛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管事，我每日清扫杂役院，未曾越雷池一步。何来灵气溢出？”
柳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皮，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猪。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外门执事堂’印章。那红印刺眼得像血。
“这是处罚令。”柳三将纸张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白纸黑字，铁算盘清算。你体内的淤血躁动，导致灵力外泄，污染了公共灵脉。这是违规。违规，就要罚。”
魏牛盯着那张纸。
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更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外门，规矩就是强者制定的牢笼。十块下品灵石，是他买断体内淤血的救命钱。如果今晚拿不到，那些淤血就会彻底冻结他的经脉，让他从今往后沦为连扫帚都握不住的废人。
“再核算一次。”魏牛说。他只问了结果，没有求情。
柳三笑了。那笑容尖酸刻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魏牛面前。一股廉价的止痛药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核算？魏牛，你是在质疑执事堂的权威？”柳三伸出手，食指戳在魏牛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服，那股力道冰冷而傲慢，“还是说，你想试试这‘违规’的代价，不仅仅是扣钱？”
魏牛没有躲。他看着柳三手指上的玉扳指，那里面嵌着一颗劣质的灵石碎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是柳三在外面赌坊赢来的战利品，也是他急需填补的高利贷窟窿的一部分。
“我要我的工钱。”魏牛重复道。
柳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处罚令，直接拍在了魏牛的胸口。纸张冰凉，带着墨水的腥气。
“拿着！”柳三低吼道，“滚出去！别逼我叫护院把你扔进废矿场！”
两名身穿黑衣的护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魏牛的手臂。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两堵墙一样挤压着他的肩膀。魏牛感到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有挣扎。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柳三闭嘴的机会。
然而，柳三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赵虎，”柳三突然转头，看向角落里缩着的一个瘦削身影，“你说呢？魏牛是不是灵气异常？”
角落里的赵虎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闪烁，随即换上一副虚伪热情的表情：“管事说得对。阿牛……不，魏牛师兄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上次我在井边看见他，周身气息紊乱，差点炸开。为了宗门安全，我觉得扣钱是轻的。”
魏牛猛地转头，看向赵虎。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寒意。赵虎是他的同屋师兄，平日里一起吃饭，一起抱怨伙食差。没想到，这把刀，是从背后捅进来的。
“是你举报的？”魏牛问。
赵虎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嘟囔：“各凭本事，谁让你运气不好，撞在枪口上。”
魏牛的心脏剧烈收缩。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绝望。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外门的名声已经臭了。‘灵气溢出’这个罪名，就像一块烙铁，永远打在他的身上。
“带走。”柳三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算盘继续拨弄，“让他去废品站待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顺便告诉老陈，让那小子去接触那些废弃阵法残片，测测他的‘异常’到底有多大。”
魏牛被推搡着走出办公室。暴雨依旧猛烈，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头。直到走到走廊尽头，被两名护院推向黑暗的后巷时，他才停下脚步。
“放开。”他说。
护院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魏牛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柳三正在享受胜利的时刻。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体内的淤血开始翻涌，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硬生生挺住了。
他需要钱。很多钱。
但现在，他一无所有。
魏牛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双脚。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牛儿，记住，在这修仙界，命是最不值钱的，值钱的是能让人低头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飘来的血腥气。
他转身，朝着废品站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柳三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张盖着红印的《灵气溢出处罚令》，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它不仅仅是一张罚单，更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也是一颗埋在他心里的种子。
魏牛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钱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着吧。”他轻声说道，声音淹没在暴雨声中。
他走进黑暗，身影逐渐被雨幕吞没。而在远处的执事堂办公室里，柳三正对着镜子擦拭玉扳指，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他不知道，这张罚单，终有一天会变成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窗外的雷声滚滚，仿佛预示着某种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