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直播平台的服务器负载曲线突然跳出一个尖锐的峰值。
标题栏的红字闪烁了一下,从“邓氏集团季度财报解读”瞬间变更为——《空气日记:连环杀手的自白》。
画面没有经过任何缓冲,直接切入了一间昏暗却奢华至极的书房。红木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邓世杰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他穿着剪裁考究的真丝睡衣,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死死盯着镜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封面斑驳的牛皮笔记本。
那是《许默私密手记》。
在线人数在一分钟内突破了五十万,随后像滚雪球一样向百万大关冲刺。弹幕开始疯狂刷屏,有人质疑这是炒作,有人则被标题里的“连环杀手”字眼刺激得热血沸腾。
许默坐在自己狭小公寓的电脑前,屏幕冷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8:00:15。
距离警方根据IP定位锁定他的位置,还有四个小时。
“各位观众,晚上好。”邓世杰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的优雅,“今晚,我不谈股票,不谈财报。我要谈谈正义。”
他举起那本笔记,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笔记本的封皮上似乎还沾着某种暗红色的污渍,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这真的是许默写的?天哪,我看过那个财经分析视频,他看起来很斯文啊!】
【如果是真的,那太可怕了。这种高智商犯罪最难防。】
【邓总辛苦了,为了抓凶手连自己的公司都不顾了,这才是企业家精神!】
弹幕一边倒地倒戈。许默看着那些飞速滑过的评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让光线更清晰地照在自己的瞳孔上。
作为前顶级财经分析师,许默最擅长的不是辩论,而是审计。他习惯在混乱中寻找逻辑的断点,就像在财务报表里寻找做账的痕迹一样。
邓世杰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直播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月十七日,雨。”邓世杰念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朗诵一首悲伤的诗,“我杀了那只鸟。”
直播间的人数瞬间突破了两百万。
【鸟?什么鸟?是隐喻吗?】
【肯定是隐喻!许默以前写过一篇关于‘笼中鸟’的社会学分析,难道……】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邓世杰越读越投入,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镜头。那种表演型人格特有的亢奋让他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怕。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迫揭露真相的受害者,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坚守光明的守望者。
“四月五日,晴。”邓世杰继续念着,语速加快,“我在河边洗掉了手上的味道。风很冷,但我的心很热。”
许默眯起眼睛。他在观察邓世杰的手。
那双握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更重要的是,许默注意到邓世杰翻书的动作有些僵硬。那本笔记的装订线并不牢固,边缘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邓世杰朗读时的停顿。每一次翻页前,他都会下意识地向右瞥一眼书桌角落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林婉,邓世杰的妻子。她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披肩,脸色苍白,眼神游离,不敢看镜头,也不敢看丈夫。
她在害怕。
许默心中冷笑。邓世杰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背诵一段精心编排的剧本。但他忘了,真正的记录者,永远不会在细节上出现偏差。
“五月十二日,暴雨。”邓世杰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激情,“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玻璃珠一样破碎。我把它们埋在了梧桐树下。”
弹幕炸开了锅。
【梧桐树?许默家小区门口就有棵老梧桐!】
【我去查了一下,五月份确实有个失踪案,是个女大学生!】
【邓总快说下去!到底是谁杀的?】
许默静静地看着屏幕。他知道,邓世杰正在试图用这些模棱两可的描述,将所有的嫌疑都引向自己。只要邓世杰能证明这本笔记是真的,哪怕里面没有直接的证据,舆论也会先一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旦信号稳定,警方的介入将是程序化的。到时候,无论这本笔记是不是伪造的,许默都已经百口莫辩。
这就是邓世杰的计划。用一场公开的处刑,来掩盖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财务黑洞。
许默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没有打开麦克风,但在聊天框里输入了一行字,发送给了直播间的导演陈导。
【核对日期。】
陈导是许默的前同事,也是这场直播的技术负责人。许默不知道陈导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但他必须赌一把。
与此同时,邓世杰已经读到了第三页。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似乎沉浸在自己构建的道德高地中,完全忽略了周围环境的异样。
“六月二十日,阴。”邓世杰念道,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那天,我没有动手。我只是看着她离开。我知道,她会回来的。就像月亮总会回到夜空。”
许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月二十日。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所谓的“受害者”,那个被邓世杰暗示为许默作案对象的女人,是在七月十五日出事的。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除非,邓世杰手中的笔记,根本就不是许默写的。或者,即使它是许默写的,上面的日期也全是错的。
但邓世杰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氛围里,完全相信这段文字的真实性。他甚至开始即兴发挥,描述起那个女人当时的衣着和神态。
【邓总这是在还原现场吗?太逼真了!】
【许默在哪里?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吗?】
【报警吧!别让他跑了!】
弹幕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在线人数突破了三百万。股价波动图在另一个分屏上剧烈震荡,邓氏集团的股票因为这场闹剧而暴跌,但邓世杰毫不在意。他要的是流量,是关注,是许默的社会性死亡。
许默依然沉默。他看着邓世杰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本被当作武器的《许默私密手记》,心中却在快速计算着时间。
还剩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如果他能找到破绽,如果能证明这本笔记的虚假性,他就能扭转局势。但前提是,他必须在邓世杰完成最后一轮指控之前,撕开这道裂缝。
邓世杰翻到了下一页。这一页的内容似乎更加详细,字迹也更加潦草。
“七月十五日。”邓世杰念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终于结束了。雨水冲刷了一切。现在,我终于自由了。”
许默的眼神骤然变冷。
七月十五日。
这才是正确的日期。
但是,前面的六月二十日呢?那个错误的日期意味着什么?
许默突然意识到,邓世杰可能并不是在背诵一本完整的日记。他可能在拼接不同的片段,或者,他在记忆中出现了一些混淆。
又或者……这本笔记本身就是伪造的,伪造者在制作过程中出现了低级错误,而邓世杰作为一个急于求成的表演者,根本没有发现这个漏洞。
就在这时,书房背景里的林婉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
邓世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妻子。他的表情瞬间从激昂转为关切,但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他挥了挥手,示意林婉退后。
“别怕,”邓世杰对着镜头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这只是个故事。一个关于罪恶的故事。”
许默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
“邓先生,”许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你刚才念到的日期,有问题。”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弹幕都停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刷屏。
邓世杰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摄像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惊慌。
“你说什么?”邓世杰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许默缓缓说道,目光直视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刺穿了邓世杰的灵魂,“六月二十日,并没有下雨。而且,那天是你公司的财报发布日。你不可能有时间去‘埋葬’任何东西。”
邓世杰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笔记。他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拿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
“你……你怎么知道……”邓世杰结结巴巴地说道。
许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邓世杰的反应。
他知道,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了。
但邓世杰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冷笑一声,将笔记本重重地拍在书桌上。
“巧合而已。”邓世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强装的自信,“也许是我记错了。但这不影响事实的本质。这本笔记,就是铁证。”
“是吗?”许默轻声问道,“那么,请告诉我,邓先生,为什么你的笔记里,会写着一个只有死者才知道的细节?”
邓世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他知道,许默指的是什么。
而在这一刻,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