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江城市中心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VIP包厢内,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高档雪茄的辛辣与廉价酒精的酸腐交织在一起,试图掩盖那股从墙角通风口渗出的、陈旧的霉味。
彭青站在门口,黑色风衣下摆还滴着水。
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叫司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雕塑,冷眼旁观着屋内这场虚伪的庆祝。
尹世勋坐在主位,身上那套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袖扣闪烁着冷光。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色泽浓郁的翡翠扳指——那是尹家祖传的信物,象征着他在这个家族企业中的绝对话语权。
此刻,他正笑着举起酒杯,眼神轻蔑而疲惫地扫过全场。
「为了新起点。」尹世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
坐在他身旁的苏曼,穿着剪裁大胆的红色长裙,笑得甜腻。她亲昵地替尹世勋整理了一下领带,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喉结。「世勋哥,你总是这么厉害。那些老家伙们,终于肯听你的了。」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宾客们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除了彭青。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23:45。
距离民政局重新开门,还有最后七个小时。
这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一旦明天太阳升起,领了证,那些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走的资产,将彻底变成“合法分割”,再想追回,难如登天。
彭青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倒计时的鼓点上。
「站住。」
一道身影横亘在她面前。是苏曼的保镖,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眼神不善。
彭青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保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向主桌。
她的动作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来闹事的前妻,更像是一个正在执行例行检查的审计师。
「彭青?」尹世勋放下了酒杯。
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不想在这里失态,尤其是在合伙人面前。
「这里是私人会所,不是你家客厅。」尹世勋冷冷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你是为了复合,现在可以回去了。如果你是为了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明天去民政局,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尹总的前妻?听说是个只会查账的书呆子。」
「啧啧,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苦情戏。尹总现在身边有苏秘书陪着,多风光。」
苏曼掩嘴轻笑,眼神中满是挑衅:「青姐,你也知道,婚姻就像一家经营不善的公司。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何必非要纠缠呢?」
彭青停下脚步,距离尹世勋只有两米。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纠缠。」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尹世勋嗤笑一声:「什么事?」
「确认你们所谓的‘新起点’,是否建立在合法的财务基础之上。」
这句话一出,包厢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尹世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彭青。这个女人,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总是温顺的、沉默的,像个透明的影子。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锋利?
「你在说什么胡话?」尹世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彭青,你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引起我的注意。我告诉你,我现在很忙,没空陪你演这出戏。」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公文包。
那是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里面装着今晚酒局的重要文件,以及一份即将签署的合作意向书。
彭青的目光落在那个公文包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刚才,她瞥见公文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
那纸张的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折痕。
那是《离岸信托受益权变更协议》的一角。
第一章,它藏在尹世勋的公文包里。
彭青记得很清楚,这份协议涉及尹氏集团海外子公司的股权变更,受益人栏里写的名字,不是尹世勋,也不是苏曼,而是一个陌生的离岸账户代号。
而这个代号,指向的是尹世勋母亲名下的另一家空壳公司。
婚内财产,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剥离。
「你看够了吗?」尹世勋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将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动作有些僵硬。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彭青眼里。
他在紧张。
一个自诩掌控全局的男人,在面对前妻时,竟然会紧张到藏起一个普通的公文包?
除非,包里装的不仅仅是商业机密。
「尹世勋。」彭青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审计报告的事实,「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尹世勋。
「而你过去三年,通过三家空壳公司,累计转移资产四千二百万元。这笔钱,如果没有合理的税务申报和利润分配证明,就是非法转移。」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苏曼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尹世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彭青手里有这样的数据。
他一直以为,彭青只是个只会查账的书呆子,只会对着Excel表格发呆,根本不懂商业运作的复杂。
他利用她即将失去妻子的身份,进行心理打压,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只能乞求施舍。
但他错了。
彭青不是在乞求。
她是在清算。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数据?」尹世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强装镇定,指着彭青的鼻子,「你是非法获取的商业机密!我要报警!」
「数据来源于公开财报和银行流水的交叉比对。」彭青毫不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尹世勋,你以为做得隐蔽,别人就看不见?在审计师眼里,谎言就像漏水的管道,迟早会暴露。」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通知你,明天的离婚协议,我会重新起草。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我会附上详细的追踪报告。」
说完,她不再看尹世勋铁青的脸,转身走向门口。
雨还在下。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冷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的燥热和香水味。
彭青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她赢了第一回合。
但这只是开始。
刚走出会所大门,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而深邃的脸。
是陆廷之。
江城地产界的新贵,也是今晚酒局的另一位重要嘉宾。
他并没有下车,只是隔着雨幕,静静地看着彭青。
他的眼神里没有尹世勋那种轻蔑,也没有苏曼那种试探。
只有一种探究,以及……欣赏。
「彭小姐。」陆廷之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清晰而沉稳,「刚才的话,很有意思。」
彭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廷之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廷之资本 CEO」的字样。
「如果你需要更专业的法律支持,或者……更深层的调查协助,可以随时联系我。」他微微一笑,「毕竟,清理门户这种事,有时候需要外部视角。」
彭青接过名片。
纸质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她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陆廷之,最终将其放进了口袋。
「谢谢。」她说。
然后,她撑开伞,走进了暴雨中。
陆廷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低声问道:「查到彭青的背景了吗?」
「查到了。她是国内顶尖会计师事务所的高级审计师,三年前因家庭原因离职。但她经手的案例,从未有过差错。」
陆廷之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尹世勋以为甩掉了一个麻烦。」他喃喃自语,「但他不知道,他请来的,是一把手术刀。」
……
回到公寓时,彭青已经换下了湿透的衣服。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图。
红线连接着一个个节点,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一笔被转移的资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敲出一行新的备注:
「目标:《离岸信托受益权变更协议》。状态:已定位。位置:尹世勋随身公文包。」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彭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帮我查一下‘星辉控股’的实际控制人。对,就是尹世勋母亲名下那家空壳公司背后的影子股东。」
挂断电话,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雷声滚滚,仿佛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
明天,民政局的大门将会打开。
但在那之前,她要确保尹世勋没有任何退路。
因为在这场名为婚姻的博弈中,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妻子。
她是猎人。
而尹世勋,猎物。
彭青合上电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回甘。
就像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