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如鞭,抽打着天枢宗测灵塔高耸的脊背。
卫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他是杂役弟子,连一件像样的护体法袍都没有,单薄的衣衫被渗水的石板浸透,寒气顺着骨缝往肉里钻。他的面前,是一堆散乱的羊皮卷,那是宗门所有弟子的原始灵根记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与霉变纸张混合的腐臭,还有那股让他窒息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
方烈就站在三步之外。
这位测灵堂执事身穿玄色长袍,右眼那道陈年刀疤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笔尖悬在半空,正对着卫尘的那份档案。方烈的手指修长,拇指上套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玉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卫尘,你可知罪?”方烈的声音阴柔,带着一种长辈教导晚辈的虚伪耐心,“明日清晨公布结果,若你是‘绝脉’,便会被逐出师门,沦为凡俗。这一笔下去,便是你的命。”
卫尘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支笔。
他知道方烈要做什么。三年前,一名天才弟子因服用洗髓丹而经脉寸断暴毙,尸检显示是丹药中掺了剧毒。如今宗门审计在即,方烈急需销毁旧档,掩盖自己私吞丹药、谋害弟子的真相。而卫尘,这个偶然闯入密室的底层杂役,成了必须被抹去的污点。
在这个世界,灵根定生死。天阶灵根可入核心峰,月俸灵石百枚;地阶次之;至于废脉,不仅没有修炼资源,甚至被视为累赘,随时可能被清理以节省口粮。更有一条死忌:凡人不得窥探宗门秘录,违者,诛九族。卫尘已经踩在这条线上了。
方烈手中的朱砂笔终于落下。
那不是普通的墨水,而是蕴含火属性的朱砂液,一旦渗入羊皮,字迹便会永久改变。方烈手腕微转,原本记载着“水木双灵”的字样,被强行覆盖成漆黑一团,随后浮现出两个刺眼的字——“绝脉”。
卫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只要这支笔离开方烈的手,或者哪怕只是再停留一瞬,他的命运就被锁死了。他不能等,也不能求饶。求饶只会让方烈觉得有趣,从而玩弄他至死。
卫尘动了。
他没有去抢笔,而是猛地抓起手边的一盏铜制烛台。
“大胆!”方烈身边的两名护法弟子同时拔剑,剑气森寒。但卫尘的速度更快,他将烛台狠狠砸向方烈身后的墙壁。
轰!
烛台碎裂,滚烫的烛油飞溅而出,正中那堆堆积如山的羊皮卷。火焰瞬间腾起,干燥的陈年纸页遇火即燃,火势蔓延得极快。
混乱中,方烈眉头紧皱,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飞溅的油滴。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卫尘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他没有攻击方烈,而是伸手探向方烈的袖口。
方烈反应极快,反手扣住卫尘的手腕,一股劲力传来,试图震开他。“想偷?找死!”
卫尘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他利用这短暂的疼痛带来的清醒,手指灵活地勾住了方烈紧握朱砂笔的手指缝隙。
就在两人僵持的千钧一发之际,卫尘感到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灼热。那是朱砂笔上的禁制被激活的反应。为了夺回笔,他不得不将自己的精血引向笔身,作为墨引强行破解上面的封锁。
剧痛从经脉深处爆发,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穿他的血管。他的左手掌心瞬间涌出一股黑红色的血液,染红了朱砂笔的笔杆。
“噗嗤。”
一声轻响,朱砂笔脱手飞出,落入卫尘手中。
与此同时,燃烧的羊皮卷散发出浓烈的黑烟,遮蔽了视线。两名护法弟子怒吼着扑上来,长剑划破空气,却在距离卫尘三寸处停住——他们不敢伤及那些珍贵的档案,哪怕它们正在燃烧。
方烈脸色铁青,看着手中空空如也,又看向卫尘掌中那支沾满鲜血的朱砂笔。他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以为拿到笔就能改命?”方烈冷笑,声音透过烟雾传来,透着彻骨的寒意,“无相灵体……呵,真是有趣的发现。不过,用精血强启禁术,你的经脉根基已毁。就算改了记录,你也修不了行,只能是个活死人。”
卫尘握紧朱砂笔,指节发白。他确实感受到了经脉断裂般的痛苦,左臂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代价。
他抬起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直视方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方执事,”卫尘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三年前的那颗洗髓丹,是你喂给那个弟子的吧?”
方烈瞳孔骤缩。
这是卫尘第一次开口说出事实。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陈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两名护法弟子愣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命令。方烈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恐后的暴戾。他举起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火光中闪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他想擦掉溅在扳指上的那点红色痕迹,却发现那并非血迹,而是刚才慌乱中洒落的朱砂。
为什么方烈在涂改时,手抖得连朱砂都洒在了自己的玉扳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