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3:59，全服公告栏炸开一行血红色的字：‘检测到核心Bug，修复者将获得奖励：童年记忆删除服务。’
贺远盯着视网膜投影上那行刺眼的红字，指尖在虚空中快速敲击，调出底层日志。现实世界的房贷断供违约金倒计时正在后台无声跳动，而游戏内账号的封禁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如果不修好那个导致全服卡顿的致命Bug，他不仅会失去“永恒之境”里的一切，现实中的信用破产也会随之而来。
他必须立刻进入核心控制台大厅。那里是系统的神经中枢，也是唯一能重写底层逻辑的地方。
通往大厅的通道是一片纯白的虚空，只有脚下的数据流在缓缓蠕动。贺远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名首席程序员，他太清楚这种时候恐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代码溢出，意味着崩溃。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控制台大门的瞬间，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出来，稳稳地按在了门框上。
姜守站在那里，身穿笔挺的灰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平板电脑。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段错误的代码，冷漠、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站住。”姜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从合成器里直接导出的音频，“系统审计员姜守，轮值期间禁止未授权访问。”
贺远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他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NPC或玩家在场。这里是服务器维护期的封闭区域，除了他们两个，只有冰冷的服务器风扇声在回荡。
“让开。”贺远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在修复一个会导致整个服务器宕机的致命Bug。如果你不想看着你的‘秩序’变成一堆乱码，就让我过去。”
姜守并没有移动分毫，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红色的警告图标。“根据《永恒之境》管理条例第74条，任何涉及核心权限的操作，必须先签署《记忆让渡协议》。这是为了维持系统的绝对秩序，确保没有任何‘情感变量’干扰运行效率。”
“那是谁规定的？”贺远冷笑一声，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蓝色的指令窗口，“规则是可以被重构的。我现在需要的是管理员权限，而不是跟你玩文字游戏。”
“规则就是规则。”姜守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而且，你现在的状态不稳定。你的心跳频率过高，皮质醇水平异常。这说明你的潜意识里还有残留的情感波动。这些波动是Bug的根源，也是系统不稳定的因素。”
贺远愣了一下。他知道姜守在说什么。那个导致全服卡顿的Bug，其实是他早期实验代码留下的后门。而他之所以一直没能彻底清除它，是因为那段代码里嵌入了一段关于母亲的记忆。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力量的来源，但现在，它成了阻碍。
“我不接受你的说教。”贺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烦躁，“把路让开，否则我会强制突破防火墙。”
姜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你以为你有这个能力吗？看看你的神经接口。”
贺远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太阳穴。那里连接着神经接口的地方，原本应该闪烁着代表正常连接的绿光，此刻却泛起了一层微弱的红光。
那是“童年记忆包#704”的信号。
它完好无损地挂在贺远的神经接口上，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姜守说得对，这段记忆不仅是他无法删除的痛点，更是系统判定他为“不稳定因素”的证据。
“签了它。”姜守将一份电子协议投射到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只要你放弃关于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你的所有感觉和画面，我就能给你最高权限。否则，你就等着被封号吧。”
贺远盯着那份协议。条款密密麻麻，但他只关注最关键的那一行：‘删除不可逆，且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恢复’。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用过去换取未来，用人性换取神性。但在房贷和生存的压力面前，这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我不签呢？”贺远问，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么系统将自动执行清理程序。”姜守平静地说，“你会被永久封禁，并且……你的账号数据会被格式化。包括那些你自以为珍贵的东西。”
贺远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里，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雨夜的屋檐下，母亲张开双臂的温暖触感；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小心车”。
然后，他将这些画面强行压缩，折叠，塞进潜意识的深处。
“我签。”
贺远伸出右手，将食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区。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协议生效。
视网膜上的UI界面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绿色的“童年记忆包#704”图标变成了灰色，并打上了“待删除”的标记。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神经接口涌入大脑，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剥离。
姜守收回手，侧身让开了道路。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垃圾清理。
“进去吧。”姜守淡淡地说，“希望你的代码足够干净，别让我失望。”
贺远没有回头。他推开了控制台的大门，走进了那片纯白的光海。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姜守的身影。贺远站在巨大的全息屏幕前，看着上面不断滚动的错误代码。他的头痛欲裂，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被压抑的力量正在苏醒。
虽然失去了那段记忆，但他获得了更强大的算力支持。系统的权限等级正在从Lv.1跃升至Lv.MAX。数值面板上的数字疯狂上涨，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疲惫的脸庞。
这是一次明码标价的交易。他付出了最柔软的过去，换来了最坚硬的现在。
贺远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开始构建新的防御机制。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记忆的删除，他将逐渐变得强大，但也逐渐变得空洞。
而在控制台的最深处，一行小字静静地躺在协议的底部，无人注意：‘删除不可逆，且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