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老城区的排水沟上，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铁皮屋顶。
方默推开“忘忧阁”沉重的黑铁门时，带进一股湿冷的霉味和浓烈的血腥气。他左手死死按着腹部，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顺着袖口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阮三爷穿着剪裁得体的丝绸衬衫，领口系着温莎结，手里把玩着一枚古铜色的硬币。硬币在他修长的指节间翻转，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枚硬币。
“十一点四十五分。”阮三爷的声音温和，却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清道夫的追踪犬还有七分钟到达巷口。你迟到了三分钟。”
方默喘着粗气，靠在柜台上。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底层野兽般的警惕和算计。
“我要隐身。”方默说，声音低沉急促，“十分钟。够我甩掉他们。”
阮三爷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冷漠如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把硬币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个当铺，万物皆有价。”阮三爷指了指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照片，“规则很简单。用记忆换权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方默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甜，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那是林婉。
但他此刻没有时间怀念。腹部的伤口在剧烈跳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倒计时。
“多少钱？”方默问。
阮三爷没有回答价格，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契约书，推到他面前。纸张是特殊的羊皮纸，上面浮现出淡金色的文字，那是系统生成的规则条款。
【当前可用兑换项：绝对隐身（10分钟）】
【所需代价：永久遗忘初恋的名字及其所有情感连接】
【备注：该记忆将被格式化，不可恢复。】
方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向阮三爷，又看向那份契约。
“林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是你的痛处，也是你的软肋。”阮三爷拿起那枚铜币，轻轻敲击着桌面，“清道夫之所以能追踪到你，是因为你身上带着‘牵挂’的情绪波动。对于追踪犬来说，那种味道比血腥味更诱人。只有彻底切断这份连接，你才能变成真正的‘死人’。”
方默沉默了。
他知道阮三爷说的是真的。这不仅仅是一次交易，这是一次清洗。如果他不这么做，十分钟后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连同那段记忆一起腐烂在下水道里。
但如果他做了，他就再也想不起她是谁。
“有别的选项吗？”方默问。
“有。”阮三爷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可以选择保留记忆，然后去死。或者，保留记忆，被他们抓回去，遭受非人的折磨，直到你主动交出数据盘为止。”
方默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雨夜，林婉把一把伞塞进他手里，笑着说：“别怕，我在。”
然后呢？
然后就是背叛，逃亡，以及无尽的追杀。
阿鬼的脸浮现在眼前。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拿着枪指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把东西交出来，默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方默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生存。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道德。
他伸出右手，指尖沾着腹部的血迹，悬停在契约书的签名栏上方。
“成交。”
阮三爷点了点头，将一枚黑色的神经接口递给他。“戴上这个。过程会有点疼。”
方默接过接口，毫不犹豫地插入了后颈的插槽。
瞬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错觉。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初吻的温度、争吵的泪水、离别时的背影……所有与林婉相关的细节，都被强行剥离、粉碎。
他看见自己的意识深处，那个写着“林婉”的名字，正在一点点褪色。
起初是颜色消失，然后是声音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符号。
【警告：记忆碎片正在清除。】
【进度：30%... 60%... 90%...】
【清除完成。】
方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衣衫。
阮三爷收起契约书，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优雅而冷漠的表情。“交易结束。隐身权限已激活。你有十分钟，先生。”
方默站起身，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那种一直压在心头、让他无法呼吸的情感重担，突然消失了。
他看向柜台玻璃下的那张照片。
女人依然在笑。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甚至记不起她的名字，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又毫无意义。
这就是代价。
明码标价，真实有效。
方默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林婉的笑脸。
而是一把带血的刀。
那把刀正插在某个人的心脏上，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整个画面。
方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忘记了林婉。
那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阮三爷站在柜台后，静静地看着他。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铜币，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走吧。”阮三爷轻声说，“雨还在下。”
方默推开门，冲进暴雨中。
身后的“忘忧阁”大门缓缓关闭，将温暖与寒冷隔绝开来。
而在柜台之下，阮三爷的抽屉深处，藏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已经被墨水涂抹得漆黑一片，再也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也有一块地方，空荡荡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肉。
外面，雷声轰鸣。
倒计时，还剩九分钟。